十月的第一个周五，清河一中秋季篮球联赛决赛。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没响完，整个教学楼就开始震动。桌椅拖拽声、奔跑的脚步声、兴奋的尖叫和口哨声混在一起，像海啸般从各个教室涌出，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向体育馆。
夏柠被林栀拽着手腕，几乎是被架着往前跑的。
“快点快点！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林栀一边跑一边回头吼，短发在风里飞扬。
“慢、慢点……”夏柠喘着气，校服领口被扯得歪向一边。
“慢什么慢！”林栀瞪她，“你家江屿今天首发！你不去看？”
“什么我家……”夏柠脸一热，脚下却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
体育馆里已经人声鼎沸。加油棒互相敲击的噼啪声、拍手器的哗啦声、各个班级自制的横幅在观众席上挥舞，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爆米花的甜腻，以及一种躁动不安的兴奋。夏柠被林栀拉着挤到前排栏杆边，勉强找了个能看见全场的位置。
“还好来得早。”林栀擦了把额头的汗，指着后面黑压压的人群，“你看看！”
夏柠回头。看台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还有学生不断从入口涌进来，保安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她转回头，目光在场内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江屿。
他正在三分线外练投篮，穿着蓝白色的7号球衣。起跳，出手，篮球划出漂亮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哇——”周围一片惊叹。
江屿落地，捡起球，转身走向队友。汗水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球衣，布料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他微微侧身和队友说话时，夏柠看见他左耳的黑色耳钉在顶灯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我靠，这身材……”旁边有女生倒吸凉气。
“你看他小腿肌肉线条……”
夏柠别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手心里全是汗，黏腻的，分不清是闷热还是别的什么。
哨声响了。
比赛开始。
三中的实力远比传闻中更可怕。
开场三分钟，清河一中已经落后6分。对方中锋是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铁塔，篮板球几乎被他一人垄断。后卫速度快得像闪电，几个变向就晃过防守，轻松上篮。
“防守！盯人！”教练在场边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江屿擦了把顺着下颌滴落的汗，眼神沉得吓人。对方又一次发起快攻，他迅速回撤，在对方跃起上篮的瞬间——
“啪！”
一记干净利落的追身大帽。
篮球被狠狠扇飞，撞在观众席下方的挡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死寂。
然后整个体育馆炸了。
“江屿！江屿！江屿！”
女生们尖叫着他的名字，加油棒敲得震天响。夏柠的心脏跟着那个名字狂跳，她看见江屿落地，转身，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一只苍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比赛，江屿像变了个人。
防守、抢断、助攻、三分。他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场上每一个角落出现。比分在五分钟内追平，然后反超。每一次触球都引来尖叫，每一次得分都点燃看台。他冷静、高效、近乎残忍地撕开对方的防线。
中场休息时，清河一中领先4分。
球员们下场。江屿走到场边，接过队友递来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口。喉结剧烈滚动，汗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落，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几个女生挤过去想送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啧，还是这副死人脸。”林栀在夏柠耳边嘀咕。
夏柠的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他走到替补席坐下，毛巾盖在头上，低着头喘气。湿透的球衣紧贴着后背，勾勒出脊椎一节节凸起的轮廓。顶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给他整个人镶了圈毛茸茸的金边。
“夏柠，”林栀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江屿打球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
“你看他表情。”林栀努努嘴，“像在解数学题一样，一点情绪都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他兴奋或者着急的样子。”
夏柠怔了怔。
确实。刚才那么激烈的身体对抗，队友在怒吼，对手在挑衅，观众在疯狂，只有江屿始终面无表情。运球、传球、投篮，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标尺量过。
“也许天才脑脑回路就是不一样吧。”林栀耸肩。
夏柠没说话。她想起江屿在图书馆给她讲题的样子，也是这么冷静，这么条分缕析。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打乱他的节奏。
下半场的哨声把她拉回现实。
最后三分钟，比分是68:70。
清河一中落后2分。
空气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弦。每一次传球都引来惊呼，每一次投篮都牵动所有人的心脏。夏柠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江屿！接球！”周时予在底角大吼。
江屿在三分线外接球，转身，起跳——
“砰！”
篮球狠狠砸在篮筐前沿，弹飞了。
“啊——”看台一片扼腕的叹息。
三中抢到篮板，发动快攻。一中回防不及，被对方轻松上篮得分。
72:68，分差拉到4分。
时间只剩一分西十秒。
教练叫了暂停。球员们围成一圈，教练拿着战术板快速比划。夏柠看见江屿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要输了……”林栀声音发颤。
夏柠咬住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
暂停结束。一中发球，周时予带球突破，被两人包夹，勉强将球传出。江屿在三分线外接球，防守队员立刻贴上来，张开手臂，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他做了一个向右突破的假动作，对方没吃晃。计时器上的数字无情跳动：30、29、28……
“投啊！”看台有人嘶吼。
江屿抬眼看了一下计时器，还剩二十五秒。他突然启动，向右强突，在对方跟上的瞬间急停，后撤步，起跳——
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手腕轻抖。
“唰——”
空心入网。
三分！
71:72，只差一分！
“啊啊啊——”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时间还剩二十秒。三中发球，一中全场紧逼。球传到对方队长手里，他运球过半场，显然打算耗完时间。
江屿突然加速冲过去，在对方转身护球的瞬间伸手一掏——
指尖碰到球。
抢断！
“回防！”三中教练在场边跳脚。
江屿带球狂奔。对方三人迅速回防，挡在他面前，张开手臂封堵所有角度。他瞥了一眼计时器：5、4……
他在三分线外两步急停。
起跳。
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抛物线，旋转着飞向篮筐。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追着那颗橙色的球。它旋转着，上升着，在达到最高点后开始下坠——
“唰——”
球进。
灯亮。
绝杀。
死寂持续了半秒。
然后整个体育馆彻底疯了。
队友们狂吼着扑向江屿，把他压在地板上。看台沸腾，欢呼声、尖叫声、跺脚声混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夏柠被林栀抱着又跳又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糊了满脸。
“赢了！我们赢了！”林栀的声音带着哭腔。
夏柠胡乱抹了把脸，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江屿被队友们从地板上拉起来，周时予激动地揉他头发，他笑着推开。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闪闪发亮，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她看着他，心脏跳得又重又急，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颁奖仪式后，人群开始向出口涌动。夏柠被林栀拉着往球员通道挤。
“去找他们！必须庆祝！”林栀兴奋得脸颊通红。
“我、我就不去了……”夏柠想往后缩。
“去嘛！江屿今天帅炸了，你不去恭喜一下？”
她们挤到通道口，正好看见球员们走出来。汗湿的球衣，发红的皮肤，亢奋的笑容。女生们立刻围上去，递水的，送毛巾的，要签名的。江屿身边人最多，但他只是礼貌地点头，接过一瓶不知道谁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几口，转身就要走。
“江屿！”周时予在人群里喊，“晚上老地方聚餐！”
“不去。”江屿头也不回。
“喂，你——”
江屿已经拨开人群，径首朝夏柠这边走来。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而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在夏柠面前停下。
“夏柠。”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有些沙哑，像粗糙的砂
纸。
“……嗯。”
“我赢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在灯光下是一种很深的褐色，里面跳动着体育馆顶灯细碎的光。
“……恭喜。”夏柠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江屿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像一个哥哥对妹妹。
但此刻，在刚刚结束的绝杀之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这个动作突然被赋予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夏柠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探究的、暧昧的、甚至带着敌意的，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
“走了，”江屿收回手，插进裤兜，“回家。”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本该一起回家。
夏柠愣在原地。林栀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慌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体育馆。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十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夏柠脸上的燥热。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梧桐道上投下暖黄的光晕。江屿走在她前面半步，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像是刻意在等她。
“江屿。”夏柠小声开口。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揉我头发？”
江屿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晚风里，很轻：
“因为想揉。”
夏柠愣住。
“这个理由不行？”他微微侧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行。”夏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两人继续往前走。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夏柠盯着地上两人交叠又分开的影子，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
“江屿。”
“嗯。”
“你今天……很厉害。”
“嗯。”
“那个绝杀……你早就想好了吗？”
“没有。”他说，“临时决定的。”
“可是你那么冷静……”夏柠抬起头，“我还以为你算好了角度和力度。”
江屿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夏柠。”
“……嗯？”
“我打球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其实什么都没想。”
夏柠怔怔地看着他。
“什么角度，什么力度，什么战术，”他继续说，“都没有。只是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像我看到你哭的时候，手会自己伸出去拿纸巾。”
“就像你数学考28分的时候，我会想，得帮你补课。”
“就像刚才赢了球，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是过来揉揉你的头发。”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夏柠站在原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屿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走吧，”他转过身，“再晚我妈该打电话了。”
夏柠机械地迈开脚步。她盯着他的背影，盯着他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盯着他后颈上还没干的汗珠。
然后她看见，他书包侧袋的拉链上，缠着一根细细的、褪色的红绳。
是她手腕上那根。
不知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而她居然一首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