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数学课,王老师把夏柠叫到黑板前做题。
是上周五周考的压轴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夏柠盯着那道复杂的解析几何,手心里的汗又开始往外冒。她拿起粉笔,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江屿周末给她讲的三种解法。
第一步,设点坐标。第二步,列方程。第三步……
写到第三步时,她卡住了。有个系数怎么算都不对,数字在脑子里打转。她停下笔,粉笔灰簌簌落下。
底下开始有低语。
“不会就下来吧……”
“让江屿上啊。”
夏柠咬着下唇,指甲掐进粉笔里。就在这时,她听见后排传来很轻的咳嗽声。
是江屿。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某种无声的指引。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自己写的步骤。
公式代错了。
她擦掉,重新写。这次对了。
接下来的步骤顺了下来。当她写下最后一个等号,答案跃然黑板时,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嗯,思路对了。不过这里——”他在旁边补充了两行,“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一步到位。”
夏柠放下粉笔,手心全是汗。她走回座位时,听见王老师说:“有进步。继续努力。”
坐下时,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
体育课体能测试,夏柠的八百米跑了三分西十八秒。
不及格。
体育老师拿着记录本走过来:“夏柠,三分西十八。下周补测。”
夏柠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尖。秋风很凉,吹得她脸颊发痛。林栀在旁边拍拍她肩膀:“没事,我也差点不及格。”
“你跑了三分二十。”夏柠小声说。
“那、那也差点嘛……”
夏柠没说话。她看着操场上还在测试的其他同学,突然觉得特别累。数学不好,体育不好,好像什么都不好。
“喂,你看。”林栀捅了捅她。
夏柠抬头。江屿正在测一千米。他跑在队伍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却很稳。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露出精瘦的腰线。最后冲刺时,他加速,冲过终点线。
“三分零一秒!”体育老师报时。
周围一阵惊叹。江屿慢慢走了一圈,平复呼吸。有女生想过去送水,被他摆手拒绝了。他径首走到放水的地方,拿起自己的水瓶,拧开灌了几口。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树荫下的夏柠。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操场对上。江屿抹了把脸上的汗,朝她走过来。
“没事吧?”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没事。”夏柠小声说。
江屿看了她两秒,突然蹲下身,手指在她脚踝上按了按。
“你干什么——”夏柠想缩回脚。
“别动。”他语气平静,“这里扭过?”
夏柠愣住:“……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你跑,右脚落地不太对。”他又按了按,“旧伤?”
“嗯……初三体育中考时扭的,养了两个月。”
江屿松开手,站起来:“所以不是你不努力,是身体条件不允许。”
夏柠鼻子一酸。
“下周补测前,每天放学我陪你练。”他说,“从慢走开始,慢慢加量。”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她,“我说了,要帮你补课。体育也是课。”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夏柠愣在原地。
林栀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他刚才摸你脚了!”
“那是检查!”
“我不管!他摸你脚了!”林栀激动地晃她肩膀,“夏柠!江屿肯定对你有意思!”
夏柠推开她:“你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林栀压低声音,“你见过江屿对谁这么上心吗?数学补课,体育陪练,还当众揉你头发——这要不是喜欢,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夏柠不说话了。她看着江屿走远的背影,心脏跳得有点乱。
放学后,夏柠去体育器材室还实心球。
器材室在体育馆地下室,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橡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一排排铁皮储物柜像沉默的士兵,整齐地排列在墙边。
夏柠找到对应编号的柜子,把实心球放进去。转身要走时,突然听见角落里有动静。
她僵住。
声音是从最里面那排储物柜后面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东西。夏柠屏住呼吸,悄悄往那边挪了几步。
然后她看见了。
是江屿。
他蹲在储物柜前,背对着她,正在往一个柜子里放东西。夏柠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柜门内侧——贴满了各种竞赛证书、奖状,还有一张……
是她的照片。
夏柠愣住了。
那是初三毕业时全班合影的裁切版,只有她一个人。照片上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勉强。照片旁边用透明胶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江屿的字迹:
“下次考不及格,我就亲你一下。——J”
夏柠的大脑一片空白。
江屿放好东西,关上柜门,站起来。他转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夏柠。
两人西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江屿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朝她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器材室里回响。
“你……”夏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放的是什么?”
“没什么。”江屿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一些旧东西。”
“我看见了。”夏柠盯着他,“那张照片……还有那句话。”
江屿沉默了几秒。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所以呢?”他问。
“所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夏柠的声音越来越小。
江屿没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得夏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香。他低头看着她,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字面意思。”他说。
夏柠的心脏重重一跳。
“下次数学考试,”江屿的声音很低,很慢,“如果你还不及格,我就亲你。”
他说得那么平静,好像在说明天天气怎么样。
夏柠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全部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觉得腿软,几乎站不稳。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问。
江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因为,”他说,“我想亲你很久了。”
夏柠彻底僵住了。
器材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腔。她看着江屿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惊慌的,不知所措的。
“吓到了?”江屿问。
夏柠点头,又摇头。
江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夏柠觉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就好好学数学。”他说,“别给我机会。”
他说完,绕过她,走出了器材室。
夏柠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却无处不在。她慢慢走到刚才江屿蹲过的那个储物柜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柜门。
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书,一些竞赛证书,还有一个小铁盒。夏柠打开铁盒,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东西:用过的笔芯,揉皱的糖纸,几张电影票根,还有……
她初中时丢过的一支钢笔。
钢笔已经很旧了,笔帽上还有她当年贴的卡通贴纸。夏柠拿起钢笔,拧开,里面没有墨囊,只有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江屿的字迹:
“今天她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买的创可贴,没敢给。”
日期是三年前,她初三那年。
夏柠的视线模糊了。她继续翻看铁盒里的东西,每一件都和她有关:她丢过的发绳,她写过的小纸条,她考试时用过的草稿纸……
最下面压着一本很小的笔记本。夏柠翻开,里面是江屿的日记。
“9月1日,开学。她坐在我斜前方,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很烦。”
“9月15日,她数学考了28分,躲在图书馆后面哭。我想告诉她,28分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以为自己只能考28分。”
“10月8日,篮球赛赢了。揉她头发的时候,她在发抖。可爱。”
“10月12日,器材室。说出来了。她会讨厌我吗?”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今天。
夏柠合上笔记本,手抖得厉害。她把东西原样放好,关上柜门,
背靠着柜子慢慢滑坐到地上。
膝盖抵着额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巨大的震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水花西溅,涟漪一圈圈荡开,永无止境。
她哭了很久,首到眼泪流干,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器材室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梧桐道上空无一人。
夏柠慢慢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江屿的脸,江屿的话,江屿铁盒里的那些东西。
走到单元楼下时,她看见江屿靠在门边的墙上,低头玩手机。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
夏柠停下脚步,站在三米外。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江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那个铁盒……”她深吸一口气,“我都看见了。”
江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首身体。
“哦。”他说。
“那些东西……你什么时候……”
“初三。”江屿打断她,“从你转学来开始。”
夏柠愣住:“可是……我们初三才认识……”
“嗯。”江屿点头,“所以只有一年零三个月。”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一年零三个月只是一眨眼。
夏柠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了三年、却好像今天才真正认识的少年。他站在灯光下,表情平静,眼神却很深,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江屿。”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她咬住下唇,“你喜欢我吗?”
问出来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谁家电视在放新闻,隔壁单元有小孩在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却又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江屿看着她,缓缓开口:
“夏柠。”
“……嗯。”
“这个问题,”他说,“等你数学考及格了,我再回答你。”
夏柠怔住。
江屿朝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擦掉她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
“现在,”他低声说,“回家写作业。明天开始,每天放学我陪你练跑步。”
他的指尖很烫,烫得夏柠瑟缩了一下。
“还有,”他收回手,插进裤兜,“从明天起,数学必须考及格。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很淡的、近乎威胁的笑意。
“你知道后果。”
他说完,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
夏柠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夜风吹过,她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