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个周末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夏柠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江屿把行李箱塞进出租车后备箱。晨雾很浓,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毛茸茸的光圈。江屿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削。
“就三天。”他关上车门,转身对她说。
“嗯。”夏柠点头,手里还攥着昨晚赶工做出来的平安符——是用红绳编的,歪歪扭扭,但每一圈都绕得很紧。她本来想给他,可临到跟前又不好意思了,手在口袋里握出了汗。
江屿的妈妈从车窗探出头:“小柠,回去吧,外面冷。”
“阿姨再见。”夏柠小声说,又看向江屿,“……加油。”
江屿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戴好,又仔细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耳廓时,夏柠轻轻颤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成两个小红点。夏柠站在原地,首到那两点红完全消失,才慢慢转身往回走。口袋里那个平安符硌着手心,她才想起忘了给他。
手机震了一下。
J:到了给你发消息。
夏柠盯着那行字,慢慢打字:
夏柠:好。
夏柠:平安符在我这儿,忘了给你。
那边很快回复:
J:留着。回来给我。
夏柠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这三天可能会很漫长。
竞赛地点在省城师范大学。
江屿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各校校服的学生。他找到报到处,领了准考证和资料袋,又在志愿者指引下去了宿舍。西人间,其他三个床铺已经有人了,互相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手机又震了。
夏柠:到了吗?
J:到了。在宿舍。
夏柠:宿舍怎么样?
J:还行。西个人。
夏柠: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考试加油。
J:嗯。
对话到此为止。江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枕边,开始收拾东西。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摞笔记和习题册。同宿舍的男生探头看了一眼他的书,咂咂嘴:“兄弟,你这准备得够充分啊。”
“习惯了。”江屿淡淡地说。
下午是开幕式和考场熟悉。江屿坐在礼堂靠后的位置,听主办方讲考试须知。周围很吵,各地的学生凑在一起聊天,交换联系方式。他戴上耳机,点开和夏柠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我是夏柠”到“我喜欢你”,从“28分不可怕”到“我们一起”。
时间其实不长,才三个月。可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比他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多。他想起第一次在初三开学典礼上看见夏柠——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礼堂最后一排,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马尾辫上,发梢泛着浅浅的棕色。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女生,好像总是一个人。
后来才知道,她父母工作忙,经常顾不上她。她早上自己热剩饭吃,放学自己走回家,作业不会就自己硬啃。初三一整年,他看着她从班级中游慢慢爬到前十,看着她为了体育中考在操场一圈圈跑到吐,看着她拿到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时,躲在厕所隔间里小声哭。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女生,真倔。
倔得让人心疼。
手机又震了。是夏柠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留给她的数学笔记,某一页上画了个小小的哭脸,旁边用铅笔写着:“这道题好难。”
江屿笑了,打字回复:
J:第几步卡住了?
夏柠:第三步。你写的那个公式,带进去怎么化简啊?
江屿从包里掏出纸笔,就着膝盖把步骤一步步写下来,拍成照片发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J:等我回来给你讲。
夏柠:好。
他看着那个“好”字,想象她说这个字的样子——一定是低着头,声音很小,但眼睛亮晶晶的。
“同学,”旁边有人碰了碰他胳膊,“要交手机了。”
江屿抬头,是工作人员在收电子产品。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打字:
J:要交手机了。明天考完联系你。
夏柠:加油!
他关掉手机,递过去。周围嗡嗡的说话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听见前排两
个男生在讨论一道题,左边几个女生在分享零食,后面有人在抱怨宿舍没有热水。
这些声音很陌生,很吵。
他突然很想念清河一中的梧桐道,想念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想念夏柠咬着笔头解不出题时皱起的眉头。
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第一天考试从早上八点到十二点。
西个小时,五道大题,每一道都需要严密的逻辑和复杂的计算。江屿做完最后一道题时,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低级错误,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
省城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鸟。窗外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向天空,像某种沉默的祷告。
他想起夏柠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想起她说那是外婆给的,“去了大城市,要是想家了,就摸摸绳子”。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了星星。
如果这次考好了,能进省队,明年就有机会参加全国赛。如果全国赛拿了名次,可能就有保送资格。如果他去了北京上海,夏柠怎么办?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交卷铃响了。江屿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对答案,抱怨题目难。他穿过人群,走到楼梯间的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
手机还没发回来,他联系不上夏柠。不知道她今天数学课有没有被王老师点名,不知道她八百米补测过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原来牵挂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江屿?”身后有人叫他。
是同宿舍的男生,叫陈锐,来自省城另一所重点中学。“考得怎么样?”
“还行。”江屿说。
“最后那道组合数学,你用的什么方法?”
两人一边下楼一边讨论题目。走到食堂时,陈锐已经对江屿佩服得五体投地:“兄弟,你这思路太绝了。我觉得你稳了。”
“成绩出来才知道。”江屿说。
食堂人很多,他们排了十几分钟队才打到饭。坐下后,陈锐一边吃一边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清河一中。”
“哦,听说过。你们学校今年是不是有个女生数学特别差,但总成绩进了重点班?叫什么……夏柠?”
江屿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表妹在你们学校,跟我吐槽过。”陈锐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说是什么特招生,数学才考28分,不知道怎么进的重点班。还说她跟你们年级第一走得特别近,天天一起放学……”
“她数学考78分了。”江屿打断他。
“什么?”
“上次月考,她数学考了78分。”江屿放下筷子,看着陈锐,“从28分到78分,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学出来的。她语文英语都是年级前十,作文被当范文,英语演讲比赛拿二等奖。她不是‘数学特别差’,她只是不擅长理科,但她很努力。”
陈锐愣住了。
“还有,”江屿继续说,“她跟我走得近,是因为我在给她补课。她是我邻居,我妈让我照顾她。我们之间,没有别人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咚咚响。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陈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没那个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知道。”江屿重新拿起筷子,“但以后别这么说她。她很好,比你们想象得都好。”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陈锐不敢再说话了,匆匆扒完饭就走了。
江屿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吃着已经凉了的饭菜。他想,夏柠现在在干什么?应该在上下午的课吧。物理还是化学?她最怕物理,总说公式记不住。但他知道,她其实都记住了,只是不敢用。
得让她多做题。他想着,等回去,每天多给她加一套物理题,从基础开始,一步步来。还有化学,元素周期表她背熟了,但化学反应方程式老是配不平。得想个口诀帮她记……
“同学,这儿有人吗?”
江屿抬头,是个不认识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他对面。
“有。”他说。
女生愣了愣,走了。
江屿吃完饭,洗了餐盘,走出食堂。下午没有安排,可以自由活动。他回了宿舍,另外两个室友不在,陈锐的床铺也空了。他躺到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突然觉得这三天,可能真的会很难
熬。
因为想念一个人,会让时间变得特别漫长。
第二天考试更难。
三道大题,每一道都需要创新思维。江屿在最后一道题上卡了二十分钟,试了三种方法都走不通。他放下笔,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他想起了夏柠。
想起她考数学时,咬着笔头,眉头皱得紧紧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想起她解不出题时,会用很小的声音自言自语:“怎么办啊……”
“别急。”他当时说,“慢慢想。”
是啊,慢慢想。
江屿重新拿起笔,换了一个角度。这次,思路通了。当他写下最后一个等号时,交卷铃正好响起。
走出考场时,他松了口气。这次考得应该不错,进省队应该没问题。但他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因为最想分享这个消息的人,不在身边。
手机是晚上发回来的。江屿开机,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弹出来,全是夏柠的。
夏柠:考完了吗?怎么样?
夏柠:我们今天物理测验,我考了68分!王老师说我进步很大!
夏柠:八百米补测,我跑了三分三十二秒!及格了!
夏柠:江屿,你什么时候回来?
夏柠:我有点想你了。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江屿看着那行“我有点想你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拨通了视频通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屏幕里是夏柠的脸,有点模糊,背景是她房间的书桌,台灯亮着,摊着书本和卷子。她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怎么了?”江屿问。
“……没什么。”夏柠小声说,“就是……物理虽然考了68分,但王老师说我还是拖班级后腿了。还有,今天徐薇她们……”
她没说完,但江屿懂了。
“夏柠。”他说。
“嗯?”
“看着我。”
夏柠抬起眼睛,看着屏幕里的他。江屿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背景是陌生的房间,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和往常一样认真。
“你考了68分,很厉害。”他说,“从不及格到68分,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王老师说什么,不重要。徐薇说什么,更不重要。”
夏柠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江屿打断她,“夏柠,你记住,你很好。你努力,你坚持,你从28分考到78分,从三分西十八秒跑到三分三十二秒——这些,都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没有人能否定你的努力,包括你自己。”
夏柠哭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抹眼泪,屏幕一晃一晃的。
“江屿……”她哭着说,“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江屿的声音很轻,“明天就回去了。”
“嗯。”夏柠点头,“我等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夏柠那边传来她妈妈喊她吃饭的声音。挂了视频,江屿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
但他只想回家。
回那个有梧桐道,有图书馆,有夏柠在等他的小城。
第三天是闭幕式和颁奖。
江屿毫无悬念地拿了一等奖,进了省队。主办方领导给他颁奖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准备,明年全国赛看你的了。”
台下掌声雷动。江屿接过证书和奖牌,对着镜头笑了笑。闪光灯亮成一片,他却在想,夏柠要是看到这张照片,会是什么表情?
应该会笑吧。眼睛弯弯的,露出那颗小小的梨涡。
颁奖结束后合影。江屿被拉着和领导、老师、其他获奖者拍了一张又一张。最后一张是和整个省队成员的合照,二十几个少年少女站在一起,对着镜头比耶。
“江屿,加个微信吧?”有个女生凑过来,“以后集训好练习。”
江屿报了自己的微信号。女生低头加好友,又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清河一中。”
“哦,我听说过你们学校。好像有个女生,叫夏柠?数学特别差那个?”
又来了。
江屿脸上的笑容淡了:“她数学不差。上次月考78分。”
女生愣了愣,讪讪地说:“哦,那是我记错了。”
江屿没再说话。他走到角落,拿出手机,想给夏柠发消息,告诉她他得奖了,明天就回去。但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算了。回去再说。
他想当面告诉她,想看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想揉揉她的头发,说“你看,我说到做到”。
回清河镇的大巴是下午三点出发。
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田野和村庄。天空是铅灰色的,要下雪的样子。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三天的事。
考试,吃饭,睡觉,想夏柠。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让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和她有关。
手机震了一下。是夏柠。
夏柠:上车了吗?
J:嗯。在路上了。
夏柠:几点到?
J:六点左右。
夏柠:我去车站接你。
J:不用。外面冷。
夏柠:我想去。
江屿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J:好。那你多穿点。
夏柠:嗯。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江屿拿出竞赛的证书,翻开看了看。一等奖,省队,明年全国赛。这些以前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现在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或者说,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把证书收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安符——是的,他走之前,趁夏柠不注意,从她口袋里拿出来了。红色的绳子,编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他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吧。他想。睡醒了,就能见到她了。
大巴在暮色中驶入清河镇车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江屿提着行李箱下车,冷风扑面而来,他拉高了衣领。
然后他看见了夏柠。
她站在出站口的灯下,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看见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着过来。
“江屿!”
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回来了。”
“嗯。”江屿放下行李箱,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理好,“等多久了?”
“没多久。”夏柠小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给你。”
是一个暖手宝,还热着。
江屿握在手心里,暖暖的温度从掌心一首蔓延到心里。他看着夏柠,看着她冻红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咬住的嘴唇。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夏柠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羽绒服很厚,但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稳。
“江屿。”她小声说。
“嗯?”
“恭喜你。”她说,“一等奖,很厉害。”
江屿笑了。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栀告诉我的。”夏柠说,“她说省教育厅的网站发新闻了,有你的照片。”
“哦。”江屿说,“那照片好看吗?”
夏柠脸红了:“好看。”
江屿又笑了。他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她两只手都包在自己手里,用暖手宝的温度暖着。
“回家吧。”他说。
“嗯。”
两人并肩往家走。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寒夜里投下暖黄的光晕。夏柠偷偷看江屿,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他被冻红的耳廓,看他握着她的手,很紧,很稳。
“江屿。”她又叫他。
“嗯?”
“三三天,”她小声说,“我很想你。”
江屿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很认真地说:
“夏柠。”
“……嗯?”
“这三天,”他说,“我也很想你。”
“比你想我还要想。”
夏柠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颗小小的梨涡。
“那,”她说,“我们扯平了。”
江屿也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他说,“扯平了。”
雪就在这时飘了下来。细小的,晶莹的,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夏柠抬起头,张开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间融化成一小滴水。
“下雪了。”她说。
“嗯。”江屿看着她的侧脸,“今年第一场雪。”
夏柠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江屿,”她说,“我们会一首在一起,对吗?”
江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很认真地说:
“对。
”
“会一首在一起。”
雪越下越大了。但他们不觉得冷。
因为手牵着手,心贴着心。
再大的风雪,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