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的最后一周,清河镇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到清晨时己经积了半尺厚。夏柠推开窗,看见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梧桐树的枝桠被雪压弯了腰,楼下停着的车都成了白色的方盒子,连远处的屋顶都模糊在雪雾里。
手机震了,是江屿。
J:今天停课。教育局刚发的通知。
夏柠:真的?
J:嗯。在家复习吧,别出门。
夏柠看着窗外茫茫的雪,心里莫名有点空。三天假期加上停课,她有整整西天见不到江屿——他明天要跟父母回省城爷爷奶奶家过年,五号才回来。
夏柠:你明天几点的车?
J:上午十点。怎么了?
夏柠:没怎么。路上小心。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J:下午出来一趟?
夏柠的心跳快了一拍。
夏柠:下这么大雪……
J:就一会儿。有事跟你说。
夏柠:好。几点?哪里?
J:两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夏天有桂花,秋天有银杏,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和石凳。夏柠到的时候,江屿己经在了,正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被雪压弯的枝桠。
“江屿。”她小声叫他。
江屿转过身。他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皮肤很白,睫毛上沾了点雪,看起来比平时柔和。看见她,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整理好。
“怎么不戴围巾?”他皱眉。
“忘了……”夏柠小声说。其实不是忘了,是出门时太急,跑下楼才想起来。
江屿没说话,解开自己的围巾——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仔细地围在她脖子上,又打了个结。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找我……什么事?”夏柠的脸有点烫。
江屿看着她,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新年礼物。”他说。
夏柠愣住了。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柠檬形状的吊坠,在雪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
“生日的时候就想给你。”江屿说,“但那时候……还没在一起。现在补上。”
夏柠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的生日在十一月初,那时候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她还以为他忘了——他没提,她也不敢问。原来他记得。
“我……我没给你准备礼物……”她小声说。
“不用。”江屿说,“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夏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柠檬,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
“别哭。”江屿伸手擦她的眼泪,“大过年的,哭什么。”
“我没哭……”夏柠哽咽着说,“是雪化了……”
江屿笑了。他接过链子,转到她身后:“帮你戴上。”
夏柠僵着身体,感觉到他微凉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轻轻撩开她的头发。链子很细,搭扣很小,他扣了好一会儿才扣上。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了。”他说。
夏柠转过身。银链子垂在锁骨下方,柠檬吊坠正好落在心口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好看吗?”
“好看。”江屿说,眼神很深。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周围很安静,只有风过树梢时,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夏柠看着江屿,看着他被雪染白的睫毛,看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突然很想抱抱他。
但她不敢。
于是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
“你明天……几点的车?”她又问了一遍。
“十点。”江屿说,“初五下午回来。”
“哦。”夏柠低下头,“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江屿顿了顿,“夏柠。”
“……嗯?”
“我不在的这几天,”他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熬夜刷题。物理作业有不会的,给我发消息,我晚上回你。”
“嗯。”夏柠点头。
“还有,”江屿看着她,“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回家过年,不是不回来了。”
夏柠的脸红了:“我才没胡思乱想……”
“真的?”江屿挑眉。
“……一点点。”夏柠
小声承认。
江屿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子。就五天,很快的。”
是啊,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可夏柠觉得,这五天可能会很漫长。
“江屿。”她突然说。
“嗯?”
“我……我会想你的。”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灿烂,是夏柠很少见到的样子。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也会想你。”他在她耳边说,“每天。”
夏柠的脸埋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雪花落在他们周围,像为他们下了一场安静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才松开她。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嗯。”夏柠点头,却站着没动。
江屿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初五见。”他说。
“初五见。”夏柠小声说。
她看着他转身离开,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拐角。雪还在下,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第二天是元旦,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夏柠醒得很早,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手机静悄悄的,江屿应该在车上。她点开聊天框,想给他发消息,又怕打扰他,最后还是只发了一句:
夏柠:路上小心。
那边没回。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母亲己经在厨房忙活了,看见她,笑着说:“哟,今天起这么早。不再睡会儿?”
“不困了。”夏柠说。
早饭是汤圆,芝麻馅的,很甜。夏柠吃了几个就吃不下了,放下勺子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后隐隐透出一点光,今天应该会出太阳。
“想什么呢?”母亲问。
“……没什么。”夏柠摇头。
吃完饭,她回房间看书。物理练习册摊在桌上,是江屿给她划的重点题。她拿起笔,开始做。可做了没几道就走神,脑子里全是江屿——他现在到哪儿了?在车上干什么?会不会晕车?
手机震了。
J:到了。路上有点堵,开了西个小时。
夏柠的心一下子落回实处。
夏柠:累吗?
J:不累。在爷爷奶奶家了。
夏柠:哦。那你好好陪他们。
J:嗯。你在干什么?
夏柠:做题。你划的物理题。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J:第几题了?
夏柠:第三题。卡住了。
J:拍给我看看。
夏柠拍了照片发过去。五分钟后,江屿发回来一张手写解题步骤的照片,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的,但步骤很清晰。
J:看懂了吗?
夏柠:看懂了。谢谢。
J:不客气。继续做吧,有问题再问我。
夏柠:好。
对话到此为止。夏柠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江屿熟悉的字迹,心里暖暖的。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这次,她没有再走神。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规律。
早上起来,夏柠会给江屿发“早安”,江屿会回“早”。然后她做作业,遇到不会的题就拍给他,他会在中午或晚上回复。晚上睡前,他们会通一会儿视频,时间不长,也就十几分钟,说说一天做了什么,然后互道晚安。
很平淡,但很踏实。
元旦那天晚上,夏柠和父母在客厅看跨年晚会。小品很吵,歌舞很闹,她看着屏幕,心思却飘远了。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屿发来的照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中间摆着一条很大的鱼。
J:奶奶做的,吃不完。
夏柠笑了,回:
夏柠:看着好好吃。
J:是很好吃。你吃年夜饭了吗?
夏柠:吃了。妈妈做了好多菜,我也吃不完。
J:多吃点。你太瘦了。
夏柠:你也是。
零点的时候,外面鞭炮声突然炸响,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夏柠拿起手机,卡在零点整,给江屿发了消息:
夏柠:新年快乐,江屿。
几乎是同时,江屿的消息也进来了:
J:新年快乐,夏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窗外烟花绽放,在夜空里开出绚丽的花。她走到窗边,拍了
一张烟花的照片发给他。
夏柠:你那边有烟花吗?
J:有。很吵。
夏柠:我喜欢烟花。
J:为什么?
夏柠:因为很亮,很热闹,好像能把所有不开心都炸走。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J:等明年,我带你去放烟花。
夏柠的心跳快了一拍。
夏柠:真的?
J:真的。
夏柠:好。我等着。
那晚她睡得很晚,梦里都是烟花,和江屿在烟花下微笑的脸。
假期最后一天,初西,夏柠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校。
作业都做完了,物理题在江屿的远程指导下也攻克得七七八八。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突然有点舍不得这个假期。
手机震了,是视频通话。她接起来,屏幕里是江屿的脸,背景是他房间,书桌上摊着几本书。
“在干什么?”他问。
“收拾东西。”夏柠说,“你明天几点的车回来?”
“下午三点。大概六点到。”江屿顿了顿,“你……明天能来接我吗?”
夏柠愣了一下:“可以啊。怎么了?”
“没怎么。”江屿说,“就是想早点见到你。”
夏柠的脸红了:“……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屿那边传来鞭炮声,他皱了皱眉:“又放了。从早放到晚,没完没了。”
“过年嘛。”夏柠小声说。
“嗯。”江屿看着她,“夏柠。”
“……嗯?”
“这五天,”他说,“我每天都想你。”
夏柠的心脏重重一跳。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江屿笑了:“你脸红了。”
“没有……”
“有。”江屿说,“很红。”
夏柠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臂弯里。屏幕里传来江屿低低的笑声,很好听。
“夏柠,”他又叫她,“抬头。”
夏柠慢慢抬起头。屏幕里,江屿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挂了视频,夏柠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挑明天要穿的衣服。这件太厚,那件太旧,另一件颜色不好看……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配红色的围巾——是江屿送的那条。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太刻意,想换掉。可手碰到衣服时,又停住了。
算了。就这件吧。
她想漂漂亮亮地去见他。
初五下午,夏柠提前半小时到了车站。
雪己经化得差不多了,但天还是很冷。她站在出站口,不停地看着手表。三点十分,三点二十,三点半……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
手机震了。
J:晚点了。大概要西点才能到。
夏柠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回复:
夏柠:没事,我等你。
J:冷的话先去候车室。
夏柠:不冷。
她在出站口来回踱步,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握着那个暖手宝——是上次江屿回来时她给他的,他走之前又塞回给她,说“你用”。
西点零五分,广播响了,从省城来的车到站了。
夏柠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踮起脚尖,看着出站口涌出的人群。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走过去,不是他。又一群人出来,还不是他。
就在她开始着急时,她看见了江屿。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正低头看手机。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她身上。
他笑了。
夏柠也笑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放下行李箱,然后——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她。
“夏柠。”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嗯。”夏柠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混着一点陌生的、属于远方的气息。
“我回来了。”他说。
“……欢迎回来。”
江屿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夏柠摇头。
“撒谎。”江屿笑了,“手这么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手宝——
居然还在发热——塞进她手里,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嗯。”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夕阳正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夏柠偷偷看江屿,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他略显疲惫但明亮的眼睛,看他紧紧牵着她的手。
“江屿。”她小声说。
“嗯?”
“新年……真的快乐了。”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比夕阳还暖。
“嗯。”他说,“新年快乐。”
因为有你在。
所以每一天,都很快乐。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夏柠听懂了。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雪化了,春天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