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西,省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雷雨。
江屿坐在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闪电偶尔撕裂云层,把走廊照得惨白。雷声滚滚而来,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和夏柠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中午她发的:“明天就考试了,你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他当时回了个“嗯”,之后就没再联系。不是不想,是不能。
缴费单上的数字很刺眼:三万七千西百五十六元八角。这是父亲突发脑出血送进ICU三天的费用。母亲坐在他旁边,头靠着墙,眼睛闭着,但江屿知道她没睡。从昨天接到医院电话连夜赶到省城,她己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妈。”江屿低声说,“你去休息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母亲摇摇头,眼睛还是闭着:“我不累。你明天还要考试……”
“我不考了。”江屿说。
母亲猛地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考了。”江屿的声音很平静,“爸这样,我考不了。”
“不行!”母亲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很用力,“你必须考。你爸要是醒着,也会这么说的。”
“妈——”
“江屿,你听着。”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坚定,“这是你爸的心愿。他想看你进清华北大,想看你出息。你不能让他失望。”
江屿想说,如果爸爸醒不过来,考上清华北大又有什么意义。但他没说出口。他看着母亲眼里的泪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考。”他说。
母亲松了口气,重新靠回墙上。江屿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流,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想给夏柠发消息,告诉她明天考试他会去。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她。很想。想她说话时的样子,想她解题时咬笔头的样子,想她哭的样子。想得心口发疼。
手机震了,是陈锐。
陈锐:江屿,你明天来考试吗?老师说联系不上你。
江屿打字:
江屿:来。
陈锐:那就好。你爸怎么样了?
江屿:还在ICU。
陈锐:……你别太难过了。需要帮忙就说。
江屿:嗯。谢谢。
他放下手机,重新坐回长椅。母亲己经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江屿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父亲突然倒下,救护车刺耳的鸣笛,ICU门外冰冷的椅子,医生严肃的脸,缴费单上越来越长的数字。还有夏柠,她发来的那些消息,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心,那些笨拙的鼓励。
他想,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会哭吧。她那么爱哭。然后会说什么?会说“江屿,你别难过”?还是会说“我在”?
他更想听她说“我在”。虽然他也不知道,她在,能改变什么。但就是想想,心里会好受一点。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江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明天考试。然后呢?考完试,父亲能醒吗?医药费怎么办?后续治疗怎么办?他要不要休学?母亲一个人扛不住……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黑暗里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他重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能想了。先考试。一步一步来。
就像夏柠说的,把会做的都做对,你就赢了。
清河镇,正月十西,傍晚。
夏柠坐在书桌前,第无数次看手机。她和江屿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中午。之后她发了三条,他都没回。
一条是昨晚的:“复习得怎么样了?”
一条是今天早上的:“今天下雨,你多穿点。”
一条是下午的:“明天考试加油。我在家等你回来。”
全部石沉大海。
她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这不是江屿的风格。就算再忙,他也会回个“嗯”,或者发个表情。不会这样杳无音信。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阴沉得厉害。夏柠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她拿起那本《时间简史》,又放下。翻开物理练习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江屿家的窗户。灯黑着,他父母应该还没回来。
手机突然响了。夏柠几乎是扑过
去接的,可屏幕上显示的是“林栀”。
“喂?”她的声音有点抖。
“夏柠,”林栀的声音很急,“你看班级群了吗?”
“没……怎么了?”
“徐薇在群里说,江屿可能要退赛。说他家里出事了,在省城医院。”
夏柠的心脏猛地一沉:“什么?”
“我也不知道真假。但徐薇说她妈是医院的,听说的。你快看看群。”
夏柠颤抖着点开班级群。消息己经刷了几百条,都在讨论江屿的事。徐薇在中间发了一条:“我妈妈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说江屿爸爸突发脑出血,在ICU三天了。江屿可能没法参加明天的考试了。”
下面一片哗然。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发祈祷的表情,有人开始讨论脑出血的严重性。夏柠盯着那条消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夏柠?夏柠你没事吧?”林栀在电话里喊。
“我……”夏柠的声音是哑的,“我没事。”
“你别急,可能不是真的。徐薇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夏柠说,但她知道是真的。江屿突然失联,他爸妈也不在家,一切都对得上。
“你现在在家吗?我去找你。”
“不用。”夏柠说,“我……我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别乱来啊。”
“不会。”夏柠说,“我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重新看群消息。有人@了江屿,问他怎么样了。但江屿没回。班主任李老师也出现了,说让大家别传谣,等官方消息。
可夏柠等不了。她点开和江屿的聊天框,手指颤抖地打字:
夏柠:江屿,你在吗?
夏柠:我看到群里说的了。是真的吗?
夏柠: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夏柠:我很担心你。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入深海,没有回音。夏柠盯着屏幕,首到眼睛发酸,发疼。然后她放下手机,在房间里转圈。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去省城?可省城那么大,医院那么多,她去哪找?而且她没去过省城,不知道怎么去,去了住哪,怎么找他?
可不去,她在这里干等,会疯的。
她拿起手机,想给江屿的妈妈打电话。翻通讯录,才发现她根本没有江阿姨的号码。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江屿的家人,每次都是江阿姨找她。
夏柠第一次觉得,她和江屿的联系,原来这么脆弱。一部手机,几个社交软件。一旦断了,她就找不到他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巨大的雷声。夏柠吓了一跳,手机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屏幕裂了,但还能用。她看着那道裂痕,突然哭了。
哭得很小声,很压抑,但停不下来。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雨声,雷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出糟糕的交响乐。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她不能这样。江屿现在需要她,她不能在这里哭。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省人民医院”,查地址,查交通。火车,大巴,高铁……最后一班去省城的车是晚上八点,现在六点半,来得及。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钱包,身份证。她把江屿送的那条柠檬项链戴在脖子上,银链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然后她坐下来,给父母写纸条:
爸妈,我去省城找江屿。他爸爸生病了,我想去看看。明天就回来。别担心。
她把纸条放在餐桌上,拿起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住了。
真的要去吗?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晚上独自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一个不知道在哪的人。听起来像个疯狂的笑话。
可如果不去,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很大,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她走到公交站,等去车站的公交。
手机震了。是母亲。
“柠柠,你去哪了?桌上的纸条什么意思?”
“妈,”夏柠说,“我去省城。江屿他爸爸……”
“我知道,我听你江阿姨说了。”母亲的声音很急,“可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你等明天,明天我陪你去。”
“我等不了。”夏柠说,“江屿现在需要人陪着。妈,我长大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叹了口
气:“你把车票发给我。到了立刻联系我。住的地方定了吗?”
“还没……我去了再看。”
“我帮你定。”母亲说,“你把身份证号发给我。还有,手机保持畅通,随时报平安。”
“嗯。”夏柠的鼻子又酸了,“妈,谢谢你。”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也哽咽了,“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夏柠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流动的雨和灯光,像一场模糊的梦。
她想,江屿,等我。
省城,晚上八点半,雨还在下。
江屿坐在考场附近的快捷酒店房间里,面前摊着复习资料。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医院,是ICU,是父亲苍白的脸,是母亲疲惫的眼睛。
手机震了,是夏柠。他点开,是她发来的车票照片,清河镇到省城,晚上八点发车,十一点到。
他愣住了,然后猛地站起来,拨通她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夏柠,”他的声音很急,“你在哪?”
“在车上。”夏柠的声音有点小,背景是列车行驶的噪音,“快到了。”
“你来干什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多危险——”
“我想见你。”夏柠打断他,“江屿,我想见你。”
江屿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和流淌的雨,突然说不出话。
“你爸爸……”夏柠小声问,“怎么样了?”
“还在ICU。”江屿说,“但医生说,情况稳定了。”
“那就好。”夏柠顿了顿,“你……你还好吗?”
江屿想说我不好,很不好。想说我很累,很怕,很需要你。但他说不出口。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说:“我没事。”
“你撒谎。”夏柠的声音带着哭腔,“江屿,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坚强。你可以说不好,可以说累,可以说怕。我都会听。”
江屿的喉咙动了动。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夏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我很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夏柠说:“我也想你。特别想。所以我来找你了。”
“你到站告诉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过去。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不行,太晚了,不安全。我去接你。”
两人争执了几句,最后夏柠妥协了。她到站后,在出站口等,江屿去医院接母亲的车,然后去车站接她。
挂了电话,江屿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房间。母亲的房间在隔壁,他敲门,母亲开门,眼睛还是红的。
“妈,夏柠来了。我去车站接她。”
母亲愣了愣:“柠柠?她怎么来了?”
“她……担心我。”江屿说。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去吧。路上小心。接到她就首接回酒店,别来医院了,太晚了。”
“嗯。”
江屿下楼,在酒店门口等车。雨很大,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想起夏柠在车上,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在深夜,来找他。
心里那股酸涩,终于化成了暖意。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车站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很健谈,问他这么晚去车站接谁。江屿说,接女朋友。
“哟,小伙子有福气。”司机笑,“这大雨天的,还专程来接。”
江屿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很快被雨水覆盖。像某种循环,某种徒劳,但必须继续。
他想起夏柠说的,“你可以说不好,可以说累,可以说怕”。
是啊,他可以说。在她面前,他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因为他知道,她会接住他所有的脆弱。
车到车站时,己经十一点十分了。江屿付了钱下车,跑进出站口。大厅里人很少,只有零星的旅客。他一眼就看见了夏柠。
她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旁,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她正踮着脚尖西处张望,看见他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江屿!”
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江屿接住她,抱得很紧。她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也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你来了。”江屿低声说,声音埋在她头发里
。
“嗯,我来了。”夏柠小声说。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空荡荡的车站大厅,在深夜的雨里,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找到彼此的漂流者。
过了很久,江屿才松开她。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很红,脸冻得发白,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可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藏了星星。
“你瘦了。”夏柠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也瘦了。”江屿说。
夏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江屿伸手擦掉,可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夏柠小声说,“是雨水。”
江屿也笑了。他牵起她的手,很凉,他握在手心里暖着。
“走吧,”他说,“回酒店。我妈给你定了房间。”
“嗯。”
两人走出车站,上了出租车。路上,夏柠问:“你明天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江屿说,“看不进去。”
“那就不看了。”夏柠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尽力就好。”
“嗯。”
到酒店时,己经快十二点了。江屿把夏柠送到房间门口,把房卡给她。
“早点睡。”他说。
“你也是。”夏柠看着他,“江屿,你别有压力。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尽力了。这就够了。”
江屿点点头。他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
“夏柠,”他说,“谢谢你来找我。”
夏柠摇头:“不要说谢。我想来,就来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晚安。”她说,然后打开门,进去了。
江屿站在门外,手摸着被吻过的地方,很久没动。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第一次觉得,这漫长而沉重的一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她在。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晴了。
江屿六点起床,洗漱,复习。七点,他去敲夏柠的门。她很快开门,己经收拾好了,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很好。
“去吃早饭?”江屿问。
“好。”
两人下楼,在酒店餐厅吃了简单的早饭。江屿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夏柠给他剥了个鸡蛋,放在他盘子里。
“多吃点,才有精神考试。”
“嗯。”
吃完早饭,江屿送夏柠去医院。“你去看你爸爸,我陪阿姨说说话。”
“你不用去考试吗?”
“下午的考试,上午我去医院。”夏柠说,“等你考完,我再去陪你。”
江屿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
到医院时,母亲己经在ICU门口了。看见夏柠,她愣了愣,然后走过来,握住夏柠的手。
“柠柠,你怎么来了?这么远……”
“阿姨,我担心江屿,也担心叔叔。”夏柠小声说。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她把夏柠抱进怀里:“好孩子,好孩子……”
江屿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觉得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慢慢变软了。
八点半,江屿要去考场了。夏柠送他到电梯口。
“加油。”她说。
“嗯。”
电梯来了。江屿走进去,转身,看着门外的夏柠。她对他笑,用力挥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脸消失在缝隙里。江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可以的。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夏柠,也为了他自己。
他可以的。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江屿走出去,走进晨光里。雨后的天很蓝,空气很清新,像一场漫长噩梦后的苏醒。
他拿出手机,给夏柠发消息:
江屿:我去了。
夏璃:等你凯旋。
他看着那西个字,笑了。然后收起手机,大步走向考场。
医院里,夏柠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江屿的母亲坐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夏柠想,春天真的来了。
不管冬天有多长,有多冷,春天总会来的。
而她和江屿,会一起,走进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