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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时朝暮

第312章 番外五:爱别离苦

秦明序在这里待得越久,越觉得这地方真的是很有意思。

整个国家都是一桩巨大的生意,上到选举,下到黑市,举民交易。欧美市场热闹非凡,这里是冒险者的失乐园,只要你有本事,再加上一点黑色幽默的运气,轻易站得一席之地。

秦明序能敏锐地感知市场拐点,投了几轮十动九准,有几分点石成金的本事。等他退出管理环节等收益那段时间,就有不少企业机构联系他。他那副英俊皮囊,披上西装皮,不需要打肿脸就能充世家精英,不消时日就在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目的要往哪去,合作只是看中了他的谋略手段。

他了解国际时局、金融派系,见的人多了,也干过不少不入流的事。瞄准对家账户一再做空直逼破产,背后死了多少人他都不在乎,反正纽约大楼时不时就有跳楼的赌徒,而他将做永远的胜者。

他在这里,接触到的资源和财富皆为顶级,对什么感兴趣了,就去强势地涉猎,枪支、马匹、跑车、北美的黑手党、少为人知的币圈和灰产,以及玩命的极限运动,小命吊在看不见的刀尖上,精力无限充足。

钱权滋养出的冲天气场,歪路子闯出来的狼匪气,共同塑造了那几年的秦明序。如果你见过他,会惊吓于那个年轻人,既有少年生死不怕的冲锐,又拥有着如此一双老成狠辣的眼睛。

*

秦汀白再次见到他,是个巧合。

她站在那儿,举着香槟看秦明序一身深灰色西装,游刃有余的同这次的合作伙伴交涉,姿态松弛,口语已经娴熟到浑然不知母语的程度。她没移开视线,猜他应该是没发现自己也在今天的场合,可下一秒,他却越过那人,投来一个冰冷戏谑的目光。

他早发现了她。可那一眼,却让人心惊肉跳。

秦汀白心头涌出几分说不出口的生疏。他几乎脱胎换骨,却让人丝毫放心不下。

宴后他们在门口又短暂撞见。秦汀白走到他身边,对这锋芒毕露的年轻人耐心建议了一句:“多盯着几个行业投放,至少先换个身份,置业留条后路,你不可能一辈子伴着风险过。”

秦明序从手机上移开目光,低眸睥睨她,用新学的西语轻佻道:“风险,就是一切。”

他以后都会这么活,他怎么可能再去过以前那种平静的生活。

秦汀白低身上了车后位,一直到迈巴赫的车尾消失在秦明序的视线里,她也没有看他一眼。

秦明序觉得他们的缘分可能要终结在这里了,那也挺好。

他和秦汀白,注定不是一路人。

秦汀白在回去的路上接到她个人基金会经理人的电话,对方说有一个匿名账户向她这里拨入了两亿八千万的资金。

秦汀白什么也没说,挂掉电话给秦明序发了那段时间唯一的一条信息:

你还想回国吗?

秦明序在第二天的晚上才回复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这次是他反过来告诉她。

秦汀白没再多言,像得知他消失之后,也没有派人去海上把他抓回来一样,她选择放了他。

*

这个行业有一条原则叫做盛极必衰。股市的一粒沙,降临在个人的肩上就叫做,命运急转直下。

杠杆一再加高,股票市场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极高利息带来的反噬打得再经验丰富的老手都是措手不及。

短短两个月,银行和券商把他的资产全部卖掉,强制清算,是秦明序以弥森为代价,用血腥的对赌逼欧洲的msc集团出手相助,弥森并入集团,他也签下了一份卖身契,还欠了一屁股债。

任何挫折都没关系。他还有一条命,只要活着,就有机会东山再起。

秦明序几乎把全部的时间用来交际,陪过去他看不上的人喝酒喝到胃出血、不分昼夜地赶场,为弥森拉来更多的合作机会。他当初创立这个网站,是想好好做的。不知什么时候,欲望蒙蔽了双眼,他便只能看得见眼前的利益了。

他的西装出现了皱褶,头发总是会被汗浸湿,下巴也不是时时昂着了。他为他的傲慢付出了代价,可依旧有女人喜欢他,围在他身边巧笑嫣然,甚至一些有权有势的女人,更爱他这副脆弱不失桀骜的模样。

他不许那些女人碰他,固执地守身,要比以前付出更多的努力。

秦明序一段时间内甚至疲惫到无法躺在床上入睡。他时常从心底深处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稳。白日里太过紧绷,到了晚上横躺下去是一种完全无法抵御外界的脆弱姿态,他无法忍受,便整夜整夜坐在沙发中,抵着头阖眼,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惊醒了,会对上桌前一双宁静的眼睛,他便再也睡不着。

也许对秦明序来说,这份成长的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开始在深夜,无可抑制地思念故国。

语言不

通,人种不同。站至顶峰又怎样,最终还不是徒留一身伤疤。待多久也是待不熟的,即使国内的环境没给他什么温情,但他的根还在那,像骨头里的一棵芽。

但现在,他是个漂泊的幽魂,航行无迹,人杳无书。支撑他第二天还能站起身的东西,仅仅是一部掉漆的旧手机。

那首她唱的孙燕姿,他在暗无人声的深夜,听了一万八千多遍。

*

*

戚礼的大三无比灿烂。

她这两年零零总总的版权费加上她的赛事奖金,存款逾了八位数。她发现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心情,笑了一下,找时间去银行存了定期。

父母在她十岁那年就给她买了存款保险,到今年账户也积累了不少,同样是定期,一年前交给她自己打理。

一共不到一千两百万。

戚礼不陷入任何消费陷阱,现阶段也没什么投资的需求。按照她的消费情况,这笔钱可以买断她的人生。她有了坚实的底气,剩下的日子,她从头再来,可以不再被这个社会的刻板规则所累。

很多时候,戚礼会有一种感觉,不是她投入了旷野,而是整个旷野为她走来。

这次是彻底,她终于可以掌控她的全部人生。

讲道理,她在此处过着无限广大的日子,每一步都走在光辉盛大的未来中,谁会回顾过往的不堪呢?

只可惜,戚礼的记忆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上一点。

她在父母看不到的北方学会了夜不归宿。她喜欢唱歌,就在熟悉的酒吧唱着玩,唱孙燕姿和张悬。掌声四起的时候她会静静看向酒吧门口的方向,眼中没有期盼,只是一种习惯。

戚礼偶尔在酒吧会听到别人的故事,曲折离奇,不输她笔下的虚拟人生。原来路人并非路人,所有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这并不稀奇,是我们的眼界太浅薄。

这些千金不换的经历像一层一层薄雪,不断在她的身上覆盖、融化、再轻轻覆盖,她的伤就那么愈合掉了,无声无息。

时间足够弥补我们全部,不值得惊奇。这几年的戚礼,陪伴着所有人度过一个个寻常的春和秋,在富足的亲情和友情中似是而非的等待,等待她的爱情。

她不渴求,因为那不一定会来,她只是相信她值得一份最好的爱,几乎成了心底的强迫。

这种机会常常来,因为常有男生同她表白。戚礼静静看着对方的眼睛,会无端想起天际盛放的烟花,足足四个小时,蔓延进她此后一夜一夜的美梦。于是戚礼清楚地知道她不会再拥有了,那份浓烈似火、又全心全意的爱。

稍纵即逝,就像烟花,倾尽全力地绽放过后,再也不见。

*

京城的夏天,湿度比南方少一点,温度虽然不低,也比岚城好过些。戚礼最喜欢早晚出去逛学校附近的街道,不期而遇的小店总会给她很多惊喜。

某天傍晚,常去的酒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架上了一只烧烤架,底下烤着已经发红的果木碳,靠近都能感到灼热。

戚礼站在那儿看了两秒,走到里面,朝老板打了个招呼,要了一杯橙光。

她淡问:“外边怎么突然摆上烧烤架了?”

老板擦着桌面,说:“嗐,上回有人说我这生啤好喝,配串儿最好,我就想着一块把生意做了,晚点在门口支俩小桌儿,到晚上灯光一点,也挺有滋味不是。”

戚礼笑出来,齿白如粒,“是。”

“那里外就你一个,忙的过来吗,招人不?”

老板瞅她一眼,“咋,要给我介绍啊?”

戚礼扭头又往门口看了眼,还没说话,老板说:“你给我找的我可使唤不起啊,那都是高材生。”

戚礼哈哈笑出来。

“不过确实缺个端酒的,你提醒我了,我这两天得在门口贴个招聘。”

戚礼咬着吸管没说话。

老板又问:“你有时间没有,给我写个招聘信息贴门上,你那字儿比我印刷强。”

“行啊。”

老板点点头,挺江湖气地朝她拱了拱手。

戚礼放下空酒杯,起身,说:“那我明天还来。”

*

后来戚礼连去了一周,每次都是老板在那儿烤串。她无偿给老板写了招聘信息,能蹭上两根鸡翅。

期末戚礼就不去了,忙着备考。结果有天老板在微信上和她说招到人了,是个男生,个儿挺高也有力气,能干。

戚礼当没看到那条消息,说道:“老板,晚上给我留杯b52。”

老板逗她:嚯,你这是要不醉不归啊,考砸了?

戚礼:怎么可能,我可是戚礼。

她嘚嘚瑟瑟,老板哈哈大笑:行,晚上你来,我亲自给你做。

戚礼下晚课就过去了,七八点钟的光景,她踩着路灯光晕穿过小巷,隔着老远看见烧烤小摊冒着热腾腾的气,香味传到鼻子里。一

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侧对着她,用手上的扇子娴熟地催熟肉串,眉弓立体,小臂精壮。

戚礼慢慢走过去。那男生听见声音抬起头。视线下是一张肤色健康的脸,长得很俊。男生朝她微笑,温和建议:“要不要吃羊肉串,或者去里面点杯酒。”

戚礼说:“要一只鸡翅。”

她进去喝浓烈的b52,没一会男生端着烧烤铁盘走进来,给了她铁签上的鸡翅。

戚礼低眸看手机,平静地说谢谢,举起酒杯的手在颤抖。

巷里每家酒吧离得不远,一家飘出烧烤的香气,没两三天都效仿。戚礼挨个去尝了他们烤串的手艺,哪家烤什么好吃她全门儿清。她喜欢坐吧台,一边喝酒一边和老板或者调酒师聊天,然后问问他们:

哎,你们门口烤串的招不招人啊?

有的说招,有的不招,那些招人的她就常去,吃一口新手的烤串再去屋里喝酒,乐此不疲。

她没有在想谁,只是在人声鼎沸哄堂大笑中,喝酒,莫名其妙地频频出神。

被人一叫,她再扬起笑脸,全无烦闷与忧愁。

*

*

msc介入弥森的管理,秦明序有了几分喘息之机。他实在厌烦面对那群老外,找了个机会飞出去像以前那样游荡。

但他行迹过的城市太多了,时间久了也觉得无聊,是那种从灵魂深处的空虚感,任什么都弥补不了。

其中一次,他在法国,和季之茹相遇。

秦明序知道季之茹在斯坦福读书,蒋容青在哥大。海外的航司那么便捷,他们却从来不聚一次,抑或是,秦明序不想和他们相见。

他和他们,已经是两副人生了。秦明序不想和过去的熟人重合,那会触及他的不堪。

功成名就位高权重的人,绝不允许有人挑衅他的自尊,哪怕是自己的记忆也不行。

但此刻,秦明序经破产一遭,心境大改,于是见到季之茹的时候,他还算平和。

季之茹还是像以前那样热情,从机场相见,她飞扑过来要和他拥抱。

秦明序抄着兜侧闪了一下,没让她碰到。

季之茹这才从异国他乡见到朋友的兴奋中冷却些许,摸摸鼻子一点不尴尬地认真看他。这一看,她吓了一跳,“秦明序,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秦明序抬脚就走,淡声说:“吃不惯国外的饭。”

季之茹丝毫不提起以前的事,依旧像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跟着他,揭穿:“你都出来这么多年了还吃不惯应该早就饿死了才对。”

秦明序站住脚,抬起手要打她。季之茹抱着包,吐舌一笑。

他们的旅行目的地基本重合,都在法国这片城市。季之茹要去里昂打卡她喜欢的建筑,他就同行,受人之托看顾她的安全。

秦明序实在烦,因为季之茹话太多了,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他根本受不了。最后两个人在波尔多分开,他回纽约,她再踏上新的旅程。

*

“你要这样荒废多久?”

秦汀白刚下飞机,风尘仆仆地站在玄关,眼见地上一件烟酒味浓到呛人的西装外套,她用高跟鞋尖,把它踢到一边,“有点坎坷就闹摆烂这出是吧,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是了,秦明序面临的这些,在秦董事长眼中,不过小打小闹。

弥森的商业模式不够成熟,看似市场铺开了实际影响力根本没打开。他眼界到这,怎么挣的钱,就会怎么还回去,毫不意外。

秦明序脑袋一片混沌,他觉得秦汀白说教的语气实在聒噪,攥紧了掌心的手机,嘶哑道:“给你的酒在桌上,别烦我。”

秦汀白冷声道:“我不管你,你之前给我打钱干什么?”

接近三亿,她什么时候在他身上花这么多钱了,还是直接到基金会,秦明序根本没必要还她这么多。那时秦汀白就知道,他有他的打算。

也是,他嗅觉灵敏,也许早就察觉了市场衰朽的气味。他不屑听她的话置业,却也是留了条后路的。

他还算有心,这是这几个月以来,秦汀白唯一得到的、称不上安慰的安慰了。

那时正逢下午七点,纽约的夕阳华丽又娇艳。他们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一站一坐,外表再光鲜,眼中皆是快要累倒的憔悴。

他们没有对视,秦汀白这两个月辗转了六个城市出差,这会脚踝很疼,她轻轻撑住了玄关。

秦明序攥紧手机,碰到了侧边的按键,亮屏。

他的特别关注很喜欢发照片,屏幕上的女孩脸蛋漂亮,脖颈漂亮,风华正茂的年纪更漂亮,他的目光定在那双笑眼里,就移不开了。所以他压制心底几欲毁灭一切的烧灼恨意,强迫自己移开。

他不能原谅自己,上一次喝到酩酊大醉,他半梦半醒间喊了她的名字。那个送他回房的女人趁虚而入,撕扯他纽扣的时候,他崩溃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p>他不能原谅自己,因为戚礼曾经的一句忠诚,他像狗一样遵守。他们的第一个吻,是戚礼在秦明序侧脸盖下的章。她说他是她的,万一让别人亲一下,她就不要他了。

她就不要他了。

她就不要他了……

“看什么呢?”秦汀白突然问。

“太阳要落山了。”秦明序冷淡说。他只一个后脑勺对着她,一如往昔的无礼傲慢。

秦汀白甚至没力气动一下嘴角,她垂着眼,往玄关放了一个方形的小盒子,“秦明序,六月底了,今天你生日。”

你以为他会触动吗?不。秦明序一动不动,他已经忘了他出生的日期。

但他想起了一件事,自秦汀白这次出现以后。

秦明序终于站起身,像活过来的石像雕塑。他个子很高,瘦得骨相嶙峋,从面孔到气势走近自带压迫。他在房间里翻找出一张卡,随手扔给秦汀白,转身就走,“四百万,帮我还给靳溪山。”

他提前还上了,拿命挣的,每笔都干净。

他不再欠这个世界什么了。

他面朝夕阳坐回去,面孔冷漠,仿佛在等死。

身后秦汀白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秦明序甚至以为她已经走了。

他察觉不对劲转回头,却发现秦汀白一直在看着他,眼神像枯井,终于干涸的弯了弯,轻声对他说:“算了,我替他说,他不要了。”

“我欠他的,他要不要我都要还。”秦明序有他的态度,男人的承诺一言九鼎。就算秦汀白是靳溪山的女朋友也没资格代言。

秦汀白站在那,摇了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把盒子往前推了几厘米。“打开看看,你应该会喜欢。”

秦明序保持着那个姿势,无动于衷,对一切都丧失了热情和兴趣。

“真的不要?”秦汀白说,“这是戚礼留在我别墅里的。”

秦汀白看着他听到那个名字之后,枯朽的神情遽然变化,猛然转过头,瞳孔发着颤。

“你给之茹牵马的时候,她就攥着这个在上面看你。”秦汀白淡淡告诉他,“你猜她为什么没把礼物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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