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把客厅靠窗的角落收拾出了一块小小的区域,摆上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折叠小桌,这里成了他临时的“战术分析室”。
每天早上送我去单位后,他就会坐在那里,戴上耳机,一遍一遍地播放下次对手最近的比赛录像。屏幕上的球速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却能精准地按下暂停键,对着屏幕思考着。
我知道他心里急。缺席国际大赛的这一年多,世界乒坛的格局早已悄然变化。那些曾经被他甩在身后的年轻选手,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打法凶狠,体力充沛,技战术也更新得极快。以前在国家队的时候,有专门的教练组帮他分析对手,整理数据,制定针对性的战术。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经常吃饭的时候,他也心不在焉的,拿着筷子,时不时地就会走神,轻轻揉着手腕。
“别想了,”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我做得…还不够。以前在国家队,有教练帮我分析,有陪练帮我针对性训练。现在我只能自己看视频,连个对打的人都没有。手感一天比一天生疏,再这样下去,比赛肯定要输。”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凌晨一点多,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打开了灯。我也跟着坐起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从球包里拿着胶皮,放在手里轻轻摩挲着。这个型号的胶皮陪着他拿过世锦赛冠军,拿过奥运会金牌,陪着他走过了所有的巅峰和低谷。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手里的胶皮,看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换胶皮,意味着要放弃十几年的手感,一切从零开始。磨合不好,比赛肯定会一塌糊涂。
可如果不换,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跟不上对手的节奏。那些年轻选手的球速越来越快,旋转越来越强,自己又缺乏系统训练。
不知过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新的型号的胶皮放进训练包。
训练包拉链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想好了?”我轻声问。
“嗯,”他点点头,声音很坚定,“不破不立。既然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就拼一把。”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决绝:“我不能输。俱乐部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我不能辜负他们。而且,我也想赢给那些人看,告诉他们,我还没退役。”
我抱着他,紧紧地。
“我相信你。”我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出发去德国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东推着行李箱,走在我身边。
“冰箱里的饺子和包子我都分装好冻起来了,标签上写着日期,吃的时候拿出来煮十分钟就行。”
“牛奶在冰箱第二层,每天早上记得喝一瓶,别空腹上班。”
“要是孕吐难受,就吃点苏打饼干,我放在你办公桌的抽屉里了。”
“晚上别熬夜,十点之前必须睡觉。有任何事,哪怕我那边是半夜,也要立刻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从衣食住行到水电煤气,说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我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
我乖乖地点着头,听着他说,心里酸酸的。
“知道啦知道啦,”我笑着推了他一下,“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小孩子,”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眼神里满是不舍,“我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宝宝。等我打完比赛,第一时间就回来。”
我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摆摆手说:“着什么急啊,还没出发就想着回来了。你不在家,我正好可以吃辣条,喝可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人管我。网上都说了,小孕妇最喜欢独处了,才能偷偷吃自己想吃的零食。你别着急,慢慢打,打个一年半载再回来最好。”
东被我逗笑了,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笨蛋,演的一点都不像。”
他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他带着牵挂去比赛,不想让他因为担心我而分心。
“好了,快进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我推了推他,“比赛加油,我在家等你回来。”>
“嗯,”他点点头,放下行李箱,伸手把我紧紧抱进怀里,“等我回来。”
他松开我,拿起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挥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安检口的人群彻底挡住了他的身影,我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说什么习惯了,说什么没关系,都是假的。
哪有怀孕的女人,不希望老公陪在身边的呢。
孕吐难受的时候,希望他能递一杯温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希望他能抱着我;看到别人一家三口散步的时候,希望他也能在身边,摸着我的肚子,跟宝宝说说话。
可我不能说。
我不能拖他的后腿。
他已经够难了,我不能再给他增加负担。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水,转身走出了机场。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倒退,车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以前每次送他走,心里都会很难过,可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过。
我知道,这次他去德国,要面对的是什么。
换了新胶皮,一个多月没有任何训练,还要面对那么多强劲的对手,别人都有自己的国家队,只有他没有。
他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
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还有那个他用来分析比赛的小角落,心里空落落的。
我走到沙发边,拿起他落在沙发上的外套,抱在怀里。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熟悉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汗水味。
经过十二个多小时的飞行,东终于抵达了萨尔布吕肯。
他放下行李,连澡都没洗,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视频电话。
视频里的他,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脸上满是长途飞行的疲惫。可他还是笑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到了吗?累不累?”我看着他,心疼地问。
“不累,”他摇摇头,“飞机上睡了一会儿。你吃饭了吗?宝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吐?”
“吃了吃了,一点都没闹。”我笑着说,“你快去洗个澡,早点休息吧,都累坏了。”
“不急,”他说着,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开始从行李箱里拿东西,“明天就要正式训练了,我得把胶皮粘好,把准备工作做好。”
我看着他拿出新的胶皮和胶水,熟练地开始粘胶皮。他的动作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新胶皮手感怎么样?”我问。
“还可以,”他点点头,“还需要磨合。”
“别太累了,粘完就赶紧睡觉。”我叮嘱道。
“知道啦,”他抬头冲我笑了笑,“你也早点睡,国内都凌晨了。”
“我等你粘完再睡。”我说。
就这样,我看着他在视频里,一点点地把胶皮粘好,然后用滚轴反复压平。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萨尔布吕肯的路灯亮了起来,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
他粘完胶皮,又拿起球拍,对着空气挥了几下,感受着新胶皮的手感。
“好了,”他放下球拍,拿起手机,“粘完了。我去洗澡了,你快睡觉吧。”
“嗯,晚安。”我笑着说,“明天训练加油。”
“晚安。”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能想象到,他一个人在那个陌生的公寓里,拖着疲惫的身体,为了比赛做着最后的准备。
心里既心疼,又骄傲。
我的樊先生,永远都是这样,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会轻易放弃。
第二天早上,东早早来到了训练馆。
队友们看到他,都围了过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他说:“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东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队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回来,樊。过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跟家人一起过的,很开心。”东笑着说。
大家开始热身,准备训练。东拿出他的球拍,开始和队长对打。
刚打了几个球,队长就停了下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樊,你换胶皮了?”
“嗯,”东点点头,“换了。”
所有人
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樊振东的那个胶皮,用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换过。大家都开玩笑说,那块胶皮是他的秘密武器。
“你居然换胶皮了?”一个年轻的队友惊呼道。
东笑了笑,说:“不破不立。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得突破一下。”
训练开始了。
东和队长对打着,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的训练服。
新胶皮的弹性很好,球速比以前快了很多,可控制确实差了一点。偶尔会出现一些无谓的失误。
可即便如此,他的表现还是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
“太厉害了!”一个队友忍不住感叹道,“刚换胶皮就能打成这样,不愧是樊振东。”
“是啊,t0级别的运动员就是不一样,适应能力太强了。”
大家都纷纷称赞着,可东自己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训练和比赛,完全是两回事。
训练的时候,节奏慢,对抗强度低,他还能控制住球。可到了比赛场上,对手不会给他那么多调整的时间。那些年轻选手的球速快得惊人,对抗强度也大得多。
现在的磨合程度,对付一般的对手还可以,但顶尖的对手可没有什么把握。
接下来的几天,东拼了命地训练。
每天早上,他都是第一个到训练馆的;每天晚上,他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别人训练六个小时,他就训练八个小时,十个小时。
除了吃饭和睡觉,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训练馆里。
队友们都能感觉到他这次的决心和想赢的欲望。
以前训练的时候,他偶尔还会跟大家开开玩笑,休息一下。可这次,他几乎不怎么说话,休息的时候也拿着球拍,在角落里琢磨动作。
队长看着他,忍不住说:“樊,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没事,”东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笑着说,“时间不多了,得抓紧磨合。”
他心里清楚,俱乐部的每个人这一年都对他很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是俱乐部向他伸出了援手,给了他打球的机会。
这次的冠军,他必须拿。
他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
比赛如期而至。
第一天的半决赛,东的对手实力一般。
他打得很轻松,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以3-0的比分拿下了比赛。
赛后,媒体们纷纷发文称赞:“哪怕一个月没比赛,哪怕换了胶皮,樊振东还是樊振东!”
“王者归来!樊振东横扫对手,率队挺进决赛!”
晚上视频的时候,我笑着跟他说:“你看,大家都在夸你呢。都说你还是那个无敌的樊振东。”
东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开心。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水杯,时不时地吁一口大气,眼神里满是不安和紧张。
“怎么了?赢了比赛还不开心?”我疑惑地问。
“没有,”他摇摇头,“今天的对手太弱了,根本看不出什么问题。明天的决赛,对手很强。”
他顿了顿,继续说:“明天的对手现在的状态特别好,而且他比我年轻十岁,体力比我好太多了。我跟他打,肯定会很艰难。”
“别紧张,”我轻声安慰他,“来看你比赛的,都是真心喜欢你的球迷。他们不在乎你赢不赢,他们只在意你开不开心,有没有受伤。”
“我知道,”他点点头,“可我想赢。我想拿这个冠军,送给俱乐部。”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知道他的压力有多大。
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赢。
可只有我知道,他为了这次比赛,付出了多少。
一个多月没有系统训练,临比赛前换了新胶皮,还要面对状态正佳的对手。
他真的太难了。
第二天决赛,比赛开始前,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停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东作为一单,第一个上场。
比赛开始了。
对手一上来就发起了猛烈的进攻,球速快得惊人,落点也极其刁钻。
东明显有些不适应新胶皮的控制,连续出现了几个无谓的失误。
很快,第一局就输了。
第二局,东调整了战术,开始加强旋转,试图压制住对手的进攻。可对手
的体力太好了,满场飞奔,不管东把球打到哪里,他都能救回来。
而且,长期没有系统训练的弊端,也开始显现出来。东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很多以前能救到的球,现在都够不到了。
第二局,又输了。
第三局,东拼尽了全力,比分一直咬得很紧。可在关键分上,他还是出现了失误。
最终,0-3。
东输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的他,低着头,默默地收拾着球拍,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走到场边,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队友们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跟大家说了声“对不起”。
队长拍了拍他的背,说:“没事,还有我们呢。”
接下来的第二场和第三场,是队友们上场。
他们面对的,也是极其强劲的对手。
比赛打得异常激烈,比分一直交替上升,每一分都打得惊心动魄。
东站在场边,比自己打比赛还要紧张。他攥着拳头,手里的毛巾都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
第二场,队友在1-2落后的情况下,连扳两局,艰难地赢了下来。
第三场,更是打到了决胜局,最后以两分的优势,险胜对手。
赛后的采访里,赢了第三场的那个年轻队友,对着镜头,气喘吁吁地说:“今天能赢,我真的特别开心。这场比赛打得太酣畅淋漓了。其实我上场的时候特别紧张,是樊给了我动力。我能感觉到,他特别渴望这个冠军。所以我告诉自己,必须赢下来,一定要给樊争取到第二次上场的机会。”
我看着屏幕里的采访,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掉。
我知道,东心里有多难受。
他一直都是那个扛着队伍前进的人,一直都是那个一单拿两分的人。
以前,都是他保护着队友,让队友们能轻松地拿下比赛。
可现在,却是队友们在保护他,在为他争取机会。
他心里一定充满了自责和愧疚。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
东马上就要上第二场了,我要给他加油。
我要让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支持他。
可当我看到赛程表上,东第二场的对手名字时,我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他的第二场对手,比刚刚的对手更年轻,更有冲击力,状态也更好。
东,能赢吗?
我紧紧攥着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不管怎么样,樊振东,我相信你。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