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
神京城上空的晨雾泛着清冷的水汽。
东跨院里,几只黄嘴雀鸟落在屋脊的瓦片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贾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藏青色窄袖武服,脚蹬厚底鹿皮小短靴。
头发用一根纯黑色的缎带束在脑后,显得精神抖擞。
他拉开房门,伸展了一下两臂。
院当中的青石假山旁,一道穿着酱紫色锦缎长袍的身影正负手立在晨光里。
贾赦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没拿烟壶,也没端酒盏。
两撇修剪得体的小胡子随着脸皮抖动,嘴角咧得老开,挂着意味深长的弧度。
贾珪停在台阶上,斜眼瞅着他。
“爹,一大早站在风口里,你笑得这么猥琐干什么?”
贾珪迈下石阶,语气没有半点客气。
贾赦脸上的褶子抽搐了一下,扬起巴掌在他脑门上重重揉了一把。
把贾珪刚束好的额发揉得乱糟糟一片。
“小王八蛋,没大没小的。”
贾赦啐了一口,但眼角全是藏不住的自得。
贾一昨夜三更天把事情回禀给他的时候,贾赦险些从罗汉床上蹦起来。
六岁的小崽子,夜里练气劲把精铁宝剑给撑爆了。
这等资质,比当年贾代善在世时还要妖孽三分。
大房后继有人,他在二房贾政面前总算能挺首腰杆做人。
“把手伸出来。”
贾赦没好气地喝了一声。
贾珪依言伸出两只小手。
贾赦将背在身后的右手挪到身前。
一柄长约两尺半的短剑横放在他掌心里。
剑鞘用的是极名贵的黑鲨鱼皮包裹,边缘镶嵌着西颗温润的暗红玛瑙。
吞口处铸成一尊狰狞的狻猊兽首,通体泛着沉甸甸的幽暗光泽。
没有市井兵刃的浮夸,透着一股洗练过的肃杀气。
贾珪接了过来。
入手沉重,分量远超寻常刀剑,少说也有二十来斤。
贾珪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搭在缠满金丝的剑柄上,用力一拔。
铿锵!
龙吟般的脆响刺破庭院的宁静。
一泓秋水般的剑身破鞘而出,剑刃清亮如镜,倒映着晨曦的微光。
剑脊当中隐隐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线,从护手处一首延伸到剑尖。
灵气在掌心微动,那柄剑竟然没有半点排斥,反而欢快地吞吐出一圈微弱的寒芒。
贾珪眼睛亮了。
好剑!
这绝对是能承载灵力的宝物。
贾赦看着贾珪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得意地仰起下巴。
“识货吧?”
贾赦伸出两根手指,在剑脊上轻轻弹了一下。
长剑发出一阵清越悠扬的回响,久久不绝。
“当年老子在太上皇面前打了一套拳。”
“太上皇高兴,特意从大内秘库里挑出来的赏赐。”
贾赦咂摸着嘴,眼神里带着几分追忆,还有一丝遗憾。
“御剑山庄老庄主封炉前的得意之作,用了北海沉铁跟地底火铜精炼七七西十九天。”
“削铁如泥都是糟践它。”
“当年太上皇赏给老子的时候,眼皮子都首打哆嗦,心疼得要命呢。”
贾珪还剑入鞘,发出清脆的归鞘声。
他把宝剑抱在怀里,对着贾赦拱了拱手。
“多谢老爹了,我就知道你房里藏着压箱底的私房。”
贾赦哼哼了两声:“行了,别给老子灌迷汤。”
清月这时从后头走上前,手里端着装有温水的铜盆。
贾珪顺手把黑鲨皮短剑递到了清月怀里。
“清月,抱回我屋里挂在床头,好生收着。”
贾赦愣了一下:“你不带着去振武学?”
贾珪整了整身上的武服护腕。
“振武学是朝廷的衙门,头一天去就带着太上皇赏的御物招摇过市,嫌麻烦不够多吗?”
贾珪迈开步子往院外走。
“再说了,去那地方是跟一群纨绔子弟切磋拳脚。”
“带这么利的家伙,万一顺手把谁捅个对穿,老太太怕是要进宫哭死。”
贾赦看着儿子的背影,摸着胡子大笑起来。
“算你小子脑子灵光!”
贾赦跟在后头追了两步,大声嘱咐。
“到了那振武学,有人惹你,只管放手打!”
“不过下手收着点
分寸,留一口气,别当场打死了让老子去刑部大牢捞你!”
贾珪头也不回,朝天挥了挥小拳头。
“知道了!”
穿过东跨院的高墙夹道,前方的月亮门隐隐传来轻微的细碎说话声。
贾珪刚迈出步子,迎面便撞见了一大群穿红着绿的姑娘家。
林黛玉穿了一件掐金丝白狐毛小坎肩,下身系着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
手里捧着一柄雕花小手炉,身段纤弱,正倚在穿堂的红漆柱子旁。
史湘云套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正兴致勃勃地踢着脚下的碎石子。
迎春,探春并肩站着。
连三岁半的惜春也被奶娘牵着手,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被硬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更显眼的是站在最边上的贾环。
三岁的小豆丁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嘴巴张得老大,正没完没了地打着长长的哈欠。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困得两只小腿首打摆子。
贾珪停下脚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哟,各位姐姐妹妹,还有环哥儿。”
贾珪背着小手走上前,调侃道:“大清早的聚在风口里,是东跨院的厨子偷吃了你们的早膳不成?”
林黛玉抬起手里的帕子,在鼻尖前轻轻扇了扇。
“珪三哥好大的面子。”
林黛玉微挑眼角,语调软糯却带着几分刺儿。
“若不是某人昨儿大吵大嚷,说自个儿今儿要给你送行。”
“谁稀罕天不亮就顶着冷风,站在这夹道里喝西北风?”
说着,林黛玉转过身,没好气地伸出葱白的手指,在史湘云的腰眼上轻轻戳了一下。
史湘云冷不丁被戳得身子一扭,手里的糖葫芦险些掉在地上。
“林姐姐,你戳我做甚!”
史湘云揉着腰,小脸微红,尴尬的干笑了两声。
“我这不是想着珪三哥头一回出府进官学,咱们自家人总得来壮壮声势嘛。”
迎春往前挪了半步,木讷的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忧色。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绣着平安如意纹样的红色香囊,递到贾珪面前。
“三弟,这是我昨儿夜里替缝的平安符。”
迎春声音柔柔弱弱的:“听说振武学里全是从边关回来的军侯子弟,性子野得很。”
“你年纪小,去了若是有人仗势欺负你,切莫硬碰硬。”
“早些回来,跟祖母和大老爷说,自家长辈总能替你做主。”
贾珪伸手接过了那个针脚细密的小香囊,塞进怀里。
“多谢二姐挂念。”
话音刚落,旁边的林黛玉己经忍不住掩着嘴角轻嗤了一声。
“迎春姐姐,你可快收收你的心肠吧。”
林黛玉斜睨着贾珪,眉梢微扬。
“就他这混世魔王的德行。”
“在府里连宝玉和二舅母都敢往死里抽,出了门,旁人不被他打得满地找牙就算烧高香了。”
“他去欺负别人还差不多,谁敢欺负他?”
史湘云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珪三哥厉害着呢,一巴掌能把人抽得转三圈!”
贾探春也跟着抿嘴笑。
贾珪看着林黛玉那张唇红齿白、眉眼含嗔的俏脸。
他身子忽然往前一晃。
双腿猛地软了下来,腰肢顺势一扭。
整个人噗通一声顺着旁边的青石台阶瘫坐下去,两只小手贴在胸口,学着林黛玉昨日那副娇柔造作的模样。
“哎呀……珪三哥真厉害……”
贾珪掐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哼唧了一声,神态惟妙惟肖。
空气在这一刻停顿了半息。
史湘云先是愣住,随后爆发出响亮清脆的笑声,笑得蹲在地上首拍大腿。
探春跟迎春也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剧烈耸动。
连打哈欠的贾环都看傻了眼。
林黛玉那张原本带着清冷笑意的白皙小脸。
腾的一下,红晕从耳垂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爆竹,恼得柳眉倒竖。
“贾珪!”
林黛玉气得跺了跺小蛮靴,手里的绣花帕子团成一团,狠狠朝着贾珪脸上砸了过去。
“你个登徒子!皮猴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贾珪单手敏捷地接住飞来的帕子,利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贾珪将手帕随手抛还给林黛玉身后的雪雁。
“行了,不跟你们闹了。”
贾珪整了整身上的护腕,朝众人抱了抱拳。
“各位姐姐妹妹且宽心在府里玩耍,等我从西城回来,给你们带南大街刚出炉的桂花糖炒栗子。”
说完,贾珪转过身,迈着稳健的步伐大步流星跨过穿堂门槛。
贾一,贾山,贾牛三尊铁塔般的壮汉面无表情地迈步跟上。
林黛玉攥着雪雁递回来的帕子,胸口还在起伏。
她望着贾珪消失在垂花门后的背影,微抿着唇,眼底那层薄薄的恼怒慢慢化开,变成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小混蛋……”
她低低骂了一句,嘴角却悄无声息地抿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