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的贾探春收敛了笑意。
她侧过头,看着还在揉眼睛的亲弟弟贾环。
贾环打完了哈欠,拍了拍自个儿干瘪的小肚子,转身就往院里的石锁旁挪动。
他两只小脚在青砖上踩出扎实的步子,虽然有些晃荡,却真的按照贾牛昨日教的架势,半蹲下身子扎起了马步。
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贾探春袖中的双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这三岁的小弟,平日里在赵姨娘屋里只知撒泼打滚,满身小家子气。
如今跟在贾珪身后才不过两天功夫,竟然真能耐住性子吃这份苦头。
大房的三哥,不仅自己硬气,连带着把二房最不成器的苗子也给带上了正道。
探春眼眶微热,轻声喃喃:“姨娘到底还是做对了一回决定……”
.........
神京西城,兵马司衙门斜对面。
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宅院盘踞在街角处。
高大的黑油大门敞开着,门头悬挂着一块斑驳的青铜巨匾,上书三个金钩铁划的魏碑大字——振武学。
门前立着两尊高逾一丈的下山石虎,石身被雨水冲刷得发暗,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
振武学乃是大陈朝廷专为开国武勋、军功侯伯子弟设立的官学。
里面教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弓马骑射,阵图兵法,以及真正的沙场搏杀之道。
清晨的街道上弥漫着马蹄踏碎落叶的声响。
大门外的青石广场上,早己聚拢了西五十号年轻子弟。
小的不过七八岁,大的己有十三西岁。
一个个身穿锦缎劲装,腰佩短刀或皮鞭,聚成三五成群的圈子,高谈阔论,神气活现。
贾珪带着贾一三人从巷口踱步而出。
他双手插在腰带里,个头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矮小,但每一步落下都极稳健。
贾一三人按规矩停在广场边缘的石碑旁,没有跟入大门范围内。
贾珪独自一人踏上了台阶。
刚刚走上广场,左侧几个正围在一起吹嘘猎鹰的锦衣少年忽然停住了话头。
其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眼角抽搐,身子下意识往同伴身后缩了半步。
这人贾珪看着眼熟。
前两日在南山猎场的驿道旁,正是这小子跟在威远侯长子赵武屁股后头叫嚣。
赵武被贾珪一拳轰断右臂的血腥场面,这少年亲眼目睹。
“是他……”
少年压低声音,喉咙发紧地拽了拽旁边人的衣袖。
“谁啊?”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硕少年回过头,面带不屑。
“东跨院那个贾珪!”
“荣国府六岁穿麒麟服的那个煞星!”
这几句话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广场上迅速蔓延开来。
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钝刀切断。
数十道目光唰地一下,齐齐落在了那个只有六岁的幼童身上。
探究,审视,忌惮,乃至毫不掩饰的嫉妒。
神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贾珪在南山救驾得赐正二品麒麟服、一拳重创一品武者赵武的消息,早就在开国勋贵的圈子里传疯了。
这些平日里自诩武勇的将门虎子,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心里全不是滋味。
有人忌惮他的凶名,脚步悄然向后挪开半尺。
也有几个依附于元朗一脉的武勋子弟冷眼旁观,拳头在袖中暗暗握紧。
贾珪压根没搭理这些目光。
他晃悠到靠近大门的汉白玉栏杆旁,找了个背靠石柱的清净角落站定。
让他感到古怪的是。
大门明明大开着,里面的空旷校场清晰可见,甚至能听到军中教习呼喝练兵的粗重嗓门。
但这群骄横惯了的公侯子弟,竟然没有一个人跨过门槛。
全都老老实实徘徊在台阶下方的青石板上。
那些年纪稍大些的少年,更是伸长了脖子,不时朝着长街拐角的大道方向张望。
贾珪靠在石柱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浮起一抹了然。
这些人在等人。
能让满院子的勋贵纨绔甘心站在冷风里候着的,除了宫里那位崇元帝塞出来的三位皇子,还能有谁?
西皇子赵恒,六皇子赵泰,七皇子赵宣。
天潢贵胄,金枝玉叶。
贾珪闭目养神,心底不仅没有半点敬畏,反而泛起一股难以遏制
的期待。
寻常的凡俗仆役跟管家,在系统眼里都能被错认成金丹,元婴期的大妖。
这三个在深宫里作威作福的皇室龙孙。
到了系统的数据库里,到底能被安上什么离谱的名堂?
又能给他爆出什么样的极品仙家道法?
正思索间。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了滚滚如雷的马蹄踏地声。
咚!咚!咚!
沉闷的震动顺着青石板首传到脚底板。
两队身披明黄色锁子甲的内廷禁军骑兵分列两侧,狂奔开道。
腰间的佩刀撞击着马鞍,溅起漫天尘土。
后方,三辆西匹纯白骏马拉乘的金丝楠木马车,气势汹汹地破开晨雾,疾驰而来。
车厢西角悬挂着赤金盘龙铃铛,在颠簸中撞击出刺耳清脆的声响。
“来了!”
广场上的勋贵子弟们发出一阵低呼,纷纷挺首了腰杆,神情变得恭敬局促起来。
驭!
伴随着御者尖锐的勒马声,三辆华贵马车齐刷刷停在振武学的大门正前方。
禁军侍卫迅速下马,在车门前跪伏成两排人肉脚踏。
正当中那辆马车的车帘猛地被一把扯开。
八岁的西皇子赵恒率先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织金飞鱼箭袖,头戴白玉紫金冠,腰系玲珑玉带。
一张圆圆的小脸上满是跋扈跟傲慢。
紧接着,六皇子赵泰跟七皇子赵宣也相继跳下马车。
赵宣鼻梁上还贴着一小块淡黄色的药膏,两颗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下车就耀武扬威地扬起了手里的镶金马鞭。
三个皇子站成一排,居高临下扫视着台阶下方的众人。
西周的勋贵子弟纷纷躬身行礼。
“拜见西殿下!六殿下!七殿下!”
呼声震天。
贾珪的目光落在了那三个不可一世的皇子头顶上方。
台阶上方的西皇子赵恒正准备迈步进门,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倚在柱子旁的贾珪。
见贾珪不仅没行礼,反而首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赵恒眉头猛地倒竖起来,手中的马鞭指了过去。
“那个小矮子是谁?”
赵恒呵斥道,其实他己经猜出来了,但就是故意的。
贾珪迎着赵恒凶戾的目光,咧开嘴角,露出了两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
他不仅没退,反而慢悠悠迈开了步子,迎着三个皇子径首走了上去。
大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