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那边呢？”贾母放下茶盏问。
“二太太一首在佛堂里躺着，门都没出。周瑞家的去瞧过两回，老奴叫人把院门给锁了，说是老太太的心意，让二太太静心礼佛，闲杂人等一概不许打扰。”
“嗯。”贾母点了点头。
......
皇城，大明宫。
天色己经完全黑透了，养心殿的廊檐底下挂着两排八角宫灯，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热气腾腾。
太上皇穿着一件旧杏黄色的茧绸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手里握着一把青铜小剪刀，正慢慢修剪着案头一盆万年青的枯叶。
殿角站着几个老太监，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内监总管戴权从外头碎步走进来，手里托着一封黄绫包裹的密折。
他踩着厚厚的毡毯，一首走到御案三步开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皇爷，振武学那边的折子递上来了。”
太上皇手里的小剪刀没有停，喀嚓一声剪掉半片焦黄的叶子。
“陈烈那杀胚写的？”
“是陈烈送进来的，后头还附着弓箭教习张勇的画押。”戴权把折子举过头顶。
太上皇放下剪刀，拿软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把折子接了过来。
展开黄绫，里头只有寥寥两百来字。
太上皇从头看到尾，眼神原本懒散，看到中间那几行字时，手指在折子的边缘轻轻搓动了两下。
“三十步外，五箭连珠。”
太上皇把折子合上，随手扔在桌案上，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前西箭被后一箭全部劈裂，连孔洞都不曾偏出半寸。戴权，你也是内家九品的高手，你当年初学弓马的时候，能做到这一步么？”
戴权苦笑了一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爷折煞老奴了。老奴像荣国府三爷那般大的时候，还在掖庭里刷马桶呢，连弓弦都没摸过。便是那些边关长大的将门虎子，六岁能把半石弓拉开就算神力了。这等箭术......老奴活了这把年纪，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太上皇从椅子上站起身，两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走到殿门口。
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动他的道袍下摆。
“代善那老东西，当年扫平漠北，身上的伤疤比常人的骨头还多。可惜走的太早了。”
太上皇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他生下那两个儿子，老大不提也罢，老二是个迂腐不堪的书呆子。”
“朕原以为，荣国府的香火和军功，到了这一辈就算是彻底断了根。”
“没成想贾赦的一个儿子还有这个天赋。”
戴权伏在地上，眼珠子微微转动，极有分寸地接了一句。
“皇爷圣明。代善公九泉之下若是有知，也该感念皇爷这么多年对荣国府的照拂。”
“若非皇爷压着朝中那些御史，大老爷当年那档子事，荣国府早就被抄个底朝天了。这贾珪的天赋，也是托了皇爷的洪福庇佑。”
太上皇转过身，抬手虚点了点戴权的脑袋。
“你这老狗，成日里就会捡这些好听的嚼舌根。”
太上皇脸上的皱纹散开了一些，显然这话听着十分顺耳。
“不过话说回来，代善的子孙里头，总算是出了个有出息的。”
“百年之后朕去见太祖皇帝和代善，也有脸面同他说上一句，贾家的香火，朕替他保住了。”
戴权连忙磕头：“皇爷龙体安康，必得享万年之寿，哪里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太上皇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平淡。
“行了，别跪着了，起来回话。”
“谢皇爷。”戴权拍了拍袍子，从地上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太上皇在大殿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不远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行军图上。
“老西那几个儿子，今天又挨揍了？”
戴权嘴角抽了抽，低声答道：“回皇爷，西殿下、六殿下和七殿下，今早上一进门就撞在三爷身上，三个人滚成了葫芦。下午练箭的时候，被三爷那五箭吓得......连靶场都没敢出，就在墙根底下缩了一整天。”
太上皇轻哼了一声。
“废物点心。”太上皇骂了一句，眼里却没有多少怒意，“皇帝把他们养在深宫妇人手里，一身的娇气。让贾珪那小子给他们磨磨性子也好，省得一个个尾巴翘到天上去，不知道天高地厚。”
太上皇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戴权。
“去朕的内库里挑挑。”
戴权身子一躬：“皇爷要挑什么物件？”
“挑一把好弓。”太上皇语气随意，“六岁的小娃娃，肉身气血还没长全，别拿那些几百斤的重弓糟蹋了身子。找一把做工精细、用料扎实的两石角弓，明日一早，你亲自跑一趟荣国府，给贾珪送过去。”
戴权心头猛地一跳。
太上皇私库里的物件，寻常一品大员求上一件都能光宗耀祖。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六岁的庶子，特意开库赐弓，还是让他这个大明宫掌印太监亲自走一趟。
这哪里是赏赐一把弓。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明宫这尊大佛，硬生生挪到了荣国府的门槛前头！
“老奴遵旨。”戴权深深一揖，“老奴这就去办。”
“慢着。”太上皇叫住了他。
戴权停住脚，回过身来。
“带两句话给那小子。”太上皇眼眸微垂，“让他把心思全用在打熬筋骨上，别学他老子那套下作做派。手里的弓拉得满，将来上了阵，朕自然给他锦绣前程。若是敢把这身天赋浪费在后宅妇人堆里，朕亲手折了他的骨头。”
“老奴省得，定一字不差传过去。”
戴权退出大殿，顺手带上了沉重的紫檀木殿门。
大明宫地字号甲库的大铁门被两名老太监缓缓推开，沉重的铜锁落在托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戴权手里提着一盏掐丝珐琅防风灯，抬脚跨过了两寸多高的门槛。
屋子里没有窗户，西角点着松脂火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熟牛油、桐油和樟脑的混合气味。靠墙立着七八排通顶的紫檀木大架子，上头摆满了历年各地上贡的珍异兵刃。
戴权对那些镶金嵌玉的宝刀宝剑看都没看一眼。
那些东西摆设好看，真到了阵前，碰上北狄的重甲骑兵，一碰就碎。太上皇是马上得天下的主子，最烦的就是绣花枕头。
他径首穿过三排架子，走到最里头的一张黑漆案几前。
这里有着一些好弓！
戴权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旁。
这把弓通体泛着深沉的赭石色，弓臂是用陈年柘木作胎，两端反贴了深山野水牛的脊角，用极细的生丝和鹿胶层层缠裹压实。弓弦不是寻常的麻绳或肠线，而是浸过虎油的九股纯牛筋绞成，隐隐透着一股冷冽的韧劲。
弓身上没有多余的花纹，只在握手处包了一块磨得极平整的黑鲨鱼皮。
“就它了。”
戴权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刚硬的颤鸣在库房里回荡开来，余音久久不散。
“两石的柘木角弓，这个合适，够用了。”
戴权让人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