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练习册的封面有点卷边。姜葵把它放到范春梅办公桌角时,手指在封面上蹭了一下,才松开。
范春梅翻开册子,抽出夹在里面的申请表。视线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停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姜葵后背泌出一层薄汗,黏在衬衫上。
"你妈妈的字,写得挺正。"范春梅说着,把表夹回册子,合上,递还给她,"表先放你那儿,别夹丢了。下午上课前我统一收,到时候我叫你。"
姜葵接过册子,指尖有点僵,"好"字出口时差点跑调。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凉得她一哆嗦。她以为这一关过去了。
下午第二节课的铃声刚响,范春梅挂了电话。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沓开学初收的学生手册,每本都有家长亲笔签过的名字。她把郑令芬那一页翻出来,和上午看过的那张申请表并排摆在日光灯下。
"郑令芬"三个字,横平竖首,收笔干净。跟手册上那份练了二十年的老练落笔放在一起,新签的那三个字下笔发虚,像是描出来的。
范春梅没有叫姜葵来问。她拨了郑令芬的电话,响了西声才被接起。
"喂,您好,是姜葵妈妈吗?我是范老师。下午收晚自习申请表,看见姜葵那张上的签字是您签的,跟您核实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一息。"……是我签的。"
"好,那我登记了。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范春梅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她拿起手机,通讯录往下滑,停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她看着那串数字,指腹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到底没按下去,把手机扣回桌面。
最后一节自习课前,姜葵抱着练习册去办公室。范春梅正埋头批作业,抬头看见她,摆摆手:"下午开会,没来得及收。你先拿回去,明天再给我。"
姜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问出口。范春梅也没追问,又低下头去。那扇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她站在走廊里,心跳得比刚交表那会儿还响。
放学前二十分钟,姜葵先出了教室。她坐到二楼到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书包搁在膝盖上,盯着水磨石地面上一道裂缝出神。楼里的人声一拨一拨往楼下涌,没人注意台阶上坐着个人。
周澄从西楼下来,在转角看见了她。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喊她,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两人中间,从侧袋摸出一瓶水,拧开盖,搁在书包上面。全程没有看她。
楼梯间的窗开着,风卷着食堂的油烟味进来。姜葵没有抬头,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听见楼下响起清校的铃声。
周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他往下走了几级台阶,才开口说:"再不走,大爷要上来锁门了。"
姜葵把台阶上那瓶水拿起来,攥在手里,瓶身的凉意贴住掌心。"谢了。"声音有点哑。
周澄没回头,抬手在空气里晃了一下,拐过楼梯角没了影。
开门那一瞬,姜葵先闻到蒜苔炒肉的味道,紧接着才看清饭桌。两个菜已经摆好,红烧带鱼,蒜苔炒肉,三副碗筷,码得整整齐齐。这不对。平时这个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是她。
郑令芬坐在桌边,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她没看,手里攥着遥控器。"洗手,吃饭。"
姜葵把书包放下来,心口那截发虚的地方往上顶了顶。她妈越是这样平稳,越像一把已经归鞘的刀,等她坐稳了,才慢慢抽出来。
那顿饭吃得安静。郑令芬没有问她学校的事,也没有问她比六点晚了二十分钟才进门,不时夹一筷子带鱼放进她碗里,动作跟每天一样。姜远低着头扒饭,中途看了姜葵一眼,又移开。
饭后姜葵站起来收碗。郑令芬说:"先别收。你去把客厅灯开开。"
姜葵的手停在半空中。挂钟走到七点过几分,白炽灯管闪了两闪,才亮满整个客厅。
郑令芬弯下腰,从脚边的提包里抽出那本数学练习册,平放到桌上,翻开,抽出夹在里面的申请表,指腹点在家长签字那一栏。"范老师下午给我打电话,问我签字是不是我签的。"
姜葵嘴里发干:"妈……"
"我说是我签
的。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在想,我什么时候签的。"郑令芬的声音不高不低,"早上你出门,我翻了你的书包。这一栏,已经填上了。"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清楚得硌人。
"这三个字,是你写的吧。"
姜葵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我写的。"
"我说过,晚上六点必须到家。"
"说过。"
"你报晚自习,问过我一句没有。"
姜葵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这句话她在放学路上练过,在被窝里练过,在拿笔学写"郑令芬"那三个字的时候,在心里压了无数遍。真到了嘴边,声音还是抖的:"我想上晚自习。妈,我就报这一学期。晚自习九点下课,我不磨蹭,二十分钟就到家。"
郑令芬看着她,看了很久。换以前,姜葵会先移开目光。这次她没有,只是手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你想上晚自习,白天好好跟我说,我考虑。"郑令芬说,"你学我写字,一笔一笔描上去的时候,想过问我没有?你连开口都不敢,我还能放你天黑在外头?"
"我说过。"姜葵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自己压下来,"昨天晚上我想说来着。你说先吃饭,然后你说晚上哪也别去,你说完就去关窗户了,没给我张嘴的时间。"
话说完了,客厅更静。姜远端着一摞碗站在厨房门口,筷子上还挂着水珠。他像被人钉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郑令芬点了点头,把折好的表平平整整地捏在手里,放进口袋:"行。明天我请个假,去学校找你们范老师,把表撤了。"
"妈……"
"老姜,碗收了吧。"郑令芬站起来,往卧室走,没回头。
"其实小葵她……"姜远的声音从厨房门口冒出来,又短又轻。
"老姜。"郑令芬在卧室门口停住,没转身,"碗要凉了。"
姜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转身进厨房,迈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姜葵一眼。那一眼很短,姜葵分不清他看的是自己,还是自己裤兜里手机凸出来的那个角。
卧室门咔哒一声合上。脚步声走到床边,抽屉拉开,又合上,隔着门板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被锁死了。
姜葵站在原地。大灯把她的影子钉在地板上,她张了张嘴,冲着关紧的卧室门补了一句:"妈,明天我买排骨。"
门里没有回应。
她站了一会儿,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姜远站在水池边,背对着她,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放下碗,说了声"爸",他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
她退回客厅,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屏幕亮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一条新消息,三个字:
"吵完了?"
发送时间,九点零西分。
姜葵抬头。客厅墙上的挂钟,秒针刚走过九点零西分。她低头再看屏幕,时间戳分毫不差。
卧室里没有任何动静,厨房的水声还在响,没有人出过门,也没有人打过电话。可这个发短信的人,知道她家刚刚吵完,知道争吵是哪一秒停的。
姜葵的指节攥得发白。她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一张脸,和身后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她没回消息。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攥在手里没有松开。厨房的水声停了,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起落的嗡鸣。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哪。
她只知道,那个人听见了她家这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