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厨房的灯亮着。郑令芬站在穿衣镜前,把藏青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到领口。平时她穿这件,最多扣到胸下第三颗,今早全扣严实了,下摆绷出一条笔首的线。姜葵坐在餐桌边,粥碗里的勺竖着,没动过一口。
“我去一趟你学校。”郑令芬没回头,声音像在跟衣领说话,“那张表,我去撤回来。”
姜葵的筷子压住碗沿,半句话先问出口:“……下午还有课。”
“上你的课。我办完就走。”
郑令芬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腰弯得笔首。临出门她补了一句,语气像顺带想起:“你爸昨晚也说了,手机该管。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门关上了。鞋跟声从楼道里一截一截矮下去。姜葵盯着粥碗,白汽糊了眼睛。她爸昨晚那句话明明被压回肚子里了,那半句没说完的,怎么听都不像“手机该管”。
上午第三节,姜葵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套一圈。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导数,她一个字没看进去,教室门每响一声,她就抬一次头。第一节课间,范春梅出现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走廊里有人擦肩而过,姜葵跟在范老师身后,掌心出了一层汗。
走到楼梯拐角,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姜葵低头扫了一眼,脚步慢下来。
“你妈来学校了?”
发件人那一栏空空荡荡。跟昨晚那句“吵完了?”出自同一个号码。她攥紧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范春梅的背影,后背忽然发凉。昨晚那人掐着挂钟的分秒发来消息,她以为对方听得见这个家。现在她妈进校门不到二十分钟,短信就到了。这人看得见她妈,也看得见她走进这栋楼。
办公室的门推开,范春梅先坐下,把桌上几沓卷子拢到一边。姜葵在对面站着,书包带快被攥断了。范春梅没急着开口,先倒了杯水推过去:“坐。你妈刚给我打过电话,要撤你的晚自习表。”
姜葵膝盖一软,坐进椅子里。
“表我还压着。”范春梅看着她说,“我先问你一句话。你自己还想不想上?”
办公室风扇嗡了一声,转过去,又转回来。
“想。”姜葵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想上。”
“晚饭怎么解决?”
“食堂有晚窗口,我吃热汤面。”
“下晚自习怎么回家?”
“九点西十那趟公交,坐到南街站,走八分钟。”
“要是碰上值日或者拖堂呢?”
“赶九点五十的末班,或者……”她喉咙发紧,“我走回去,五站路,很快的。”
范春梅没接话,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让姜葵心里发毛,像被翻开作业本背面的涂鸦。范老师问得这么细,是信她能撑住,还是在替她妈找撤表的台阶?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范春梅说了声“进”,门把手转开,郑令芬站在门口,藏青外套,腰背笔首,像刚从某张会议桌边下来。她扫了姜葵一眼,脸上没笑,也没怒。
“范老师。”郑令芬走进来,声音不大不小,“我来撤葵葵的晚自习表。”
范春梅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郑女士,坐。表我扣下了,撤表的事,我想先听听孩子的意思。”
郑令芬坐下,手搭在包上。姜葵看见她指节收拢,指甲掐进皮包缝里。
“她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郑令芬说,“晚上九点二十放学,天都黑透了。校门口那条路没灯,她胃又不好,吃不了食堂的凉饭。”
“食堂有晚窗口,热汤面。”范春梅语气平得像在报菜价,“葵葵刚跟我说了,九点西十的公交到南街站,走八分钟到家。方案挺清楚。”
郑令芬眼皮抬了一下,目光落到姜葵身上。姜葵缩着肩,像被手电筒照住的蛾子。
“昨天那张表,字不是我签的。”郑令芬的声音低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她学会替她妈签名了。范老师,这样的孩子,我怎么放心让她晚上一个人待到九点半?”
办公室静了两秒。姜葵攥住椅子沿,指肚压得发白。范春梅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住。
“郑女士,正因为签字的事,我才把您请过来。”范春梅说,“我不打算追究这个签名是谁写的。家里一时没商量好,孩子想了笨办法。这事往重了看,是不该;往轻了看,是这孩子太想上晚自习,没别的路走。她图什么?不就图多学两个小时。”
郑令芬没接话,空气里只剩风扇转来转去的声音。
“这样吧。”范春梅把桌上的表拿起来,折了一道,“表先压我这儿。两周考察期。葵葵晚自习的作业、纪律、
到勤,我每天盯。两周内没掉链子,表就留下;有一科作业落空,或者迟到早退,您随时来撤,我二话不说。”
郑令芬看着那张被折了一道缝的表,看了很久。
“可以。”她说,“考察期,我认。但她晚上时间得归我管。”
“您说。”
“手机,从今晚开始,放我桌上。早上出门再取。”郑令芬说完,转向姜葵,“你自己当着范老师的面说,还要不要上晚自习?”
姜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她想起昨晚客厅里那句“我想上晚自习”,说完之后,母亲收了她的表。可眼下范春梅坐在旁边,纸上的事还没落定。
“要。”她说,声音不大,但没抖,“手机……晚上放你桌上。”
郑令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起身跟范春梅握了握手,客气得像谈成一笔生意。姜葵看得出来,她妈这场仗没输。晚自习的表留下了,可她的手机、她的晚上、她藏在手机里那些不敢删的记录,全落到郑令芬手里了。
范春梅也站起来送客。她桌上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屏幕转过来,没有备注的号码,来电界面跳了两下。范春梅伸手一按,按掉了。动作很快,像掐掉一根烟头。
“推销的。”她朝郑令芬笑了笑。
郑令芬没在意,先出了门。姜葵跟在后头,余光扫过屏幕熄灭前那串号码。前缀是本市的区号,末尾几位跟“00”发来的那个号撞在一起。这个“推销电话”,打到了班主任的桌上。
她手里的手机,变得烫手。
走廊尽头,周澄靠墙站着,手里转着一瓶水。他看见姜葵出来,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没问,也没说别的。等她走近,他把水递过去,瓶身带着凉意。姜葵接过来拧开,仰头灌了一口。
周澄等她喝完,才开口:“考察期,别迟。”
他说完先下楼去了,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顺路等了个熟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把一天拖到尽头。姜葵趴在课桌上,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上是存了一整天的记录。昨晚的“吵完了?”,今早的“你妈来学校了?”,还有那个她没敢备注却牢牢记住的号码。今晚回家,手机要放到那把椅子上。郑令芬会翻她的收件箱,翻她的通话记录,翻她的相册。这些删得掉,可删掉以后,“00”就再也摸不着了。留着,是被发现的把柄;删了,是亲手掐断唯一的线头。
姜葵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删除”上方。那条“吵完了?”她存了这么久,一次没舍得删。她想过无数次,这人到底是谁,凭什么知道她家几点吵完架。现在答案往前挪了一步,又更远了。她关掉删除界面,把两条短信一条条存进收藏夹,又在相册里新建了加密文件夹。存完,手机塞回兜里。
放学铃响,姜葵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天色没全黑,教学楼亮起第一排灯。她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窗口,范春梅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
那个被按掉的来电,前缀跟“00”一样。范老师桌上有这么个号码,她说那是推销的。
姜葵转过身,晚风灌进校服领口。离到家还有五站路,离手机交公还有一趟公交的时间。她捏着兜里的手机,觉得它比书包还沉。车来了,她靠窗坐下,手机贴着心口,隔着一层校服布。亮灯的校门在窗外越退越远,三楼那扇窗,还亮着。
报站器响了一声,她没听清。那串号码在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今晚就要把它交出去了。
可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始终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