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教室闷得像蒸笼,风扇呼啦啦转着,卷子边缘被吹得哗哗响。姜葵坐在窗边第三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内袋——那里贴着一张折成窄条的纸,13位数字,她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
范春梅在门口探了半个身位:"姜葵,来办公室一趟。"
她起身,路过讲台时把水杯带上,像任何一个被叫去谈话的学生。办公室门虚掩,范春梅坐在桌后,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你妈打电话来说,你最近状态不错,晚自习也坚持下来了。她挺高兴。"
姜葵点头:"嗯,老师照顾我。"
范春梅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姜葵也没说话,她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平平地放在桌面上,推到范春梅眼皮底下。纸上的13位数字朝上,一笔一画,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
范春梅的视线落下去,落在那串数字上,没动。
办公室里只剩风扇的声音。姜葵说:"老师,我一首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两部手机。"
范春梅盯着纸条看了很久。久到姜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伸手,把纸条轻轻拨回姜葵那边,像拨开一片落叶。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当着姜葵的面,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无备注的号码,长按,删除。屏幕暗下去。
"老师越界了。"范春梅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翻篇的事,"对不起。"
姜葵把纸条收回内袋,指腹按了按那张纸,什么也没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谢谢老师这两年照顾我。"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阳光斜进来,她走了两步,把那张纸条从内袋里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没有撕。有些东西不需要销毁,只需要收好。此后那个号码再没有发过一条短信。"00"像从来不存在一样,安静地消失了。
高考前夜,家里比平时安静。郑令芬在饭桌上摆好菜,忽然开口,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家务:"明天他要是敢去考场,我就去学校闹。"
姜葵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郑令芬盯着她:"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姜葵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咽下去,"我明天自己去考试。"
姜远端起碗,张了张嘴:"孩子考试,你——"
"老姜。"郑令芬没抬眼皮,"碗要凉了。"
姜远把话咽回去,低头吃饭。姜葵也没再说话。夜里她躺下,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那页写着"要开心,不可以让人担心""他要是担心我,我就不开心了"。她看了很久,用笔尖在上面用力划了三道,锁屏。屏幕黑下去,窗外的月亮很亮。
高考第一天的太阳毒得吓人。姜葵走进考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第一门语文,她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题目很大,很空。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句"我去学校闹"。笔尖悬在答题纸上,落下,又停住。写出来的句子像碎掉的玻璃,拼不到一起。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作文才写了一半。出考场的队伍里,她低着头,脸是白的,手里的准考证被攥出了褶。走到校门口,她站住了,没走。她站在太阳底下,自己做了三个深呼吸,一个,两个,三个。然后她抬起脸,走进下一科的考场。
下午考完,她出来的时候,人群挤得厉害。有人在喊她:"姜葵。"
周澄站在校门口那棵树下,手里拎着两瓶冰茶,瓶身上全是水珠,太阳在他脚边拉出一小截影子。他不知道等了多久,衬衫后背湿了一片,看见她,什么也没问,把冰茶递过来一瓶:"站首了就行,我陪你考完。"
姜葵接过那瓶冰茶,瓶身凉得烫手。她拧开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化开了一小片。她没说话,周澄也没说,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把那两瓶冰茶喝完,然后一起走回考点外的路边。
成绩出来的那天,郑令芬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分数在上面。她看了很久,没说话。姜葵站在门口,也没说话。姜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第一次主动开了口:&quo
t;过线了?"
"过了。"姜葵说,"同城。两所大学。"
填志愿那顿饭,家里比过年还安静。郑令芬把碗筷摆好,坐下,看着姜葵把志愿表铺在桌上,一格一格填。填完,姜葵把表推到桌子中间。
郑令芬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忽然说:"那通电话,我话说重了。"声音不大,尾音有点抖,像这句话在舌尖上压了一整年才挤出来。
姜葵捏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哭,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只是把那支笔放回笔袋,说:"我知道。"顿了顿,又说,"妈,吃饭吧。"
姜远起身去盛饭,路过姜葵身边,从旧工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存单,放在她手边,声音很轻:"你爸给你存了学费,够用。不够,爸再挣。"
姜葵低头看着那张存单,边角磨得发毛,像被人揣着带了很多年。她没接,也没推,只说:"爸,我记着了。"
那天晚上,她把志愿表收进书包,摸到内袋里那张磨旧的纸条。13位数字还在。她没有撕,把它叠好,收进书桌抽屉最深处,压在旧课本底下,像收一段已经翻完的旧账。
窗外,蝉鸣起来了。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