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翻到"47"那天，姜葵第三次模考从年级二十一掉到三十七。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名次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子对折，塞进书包最底层。
晚自习放学，郑令芬的电动车准时停在梧桐树下。姜葵跨上后座，书包还没放稳，郑令芬先开口了："这次模考，名次出来没有？"
"出来了。"姜葵把书包抱在胸前，"比上次掉了点。"
"掉了点是多少？"
"十几名。"
电动车明显顿了一下。郑令芬没回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很平："回家把卷子拿出来，我看看。看看到底是难了，还是你松了。"
姜葵"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校服领子里。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滑过脸，她数着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三根的时候，她想起草稿纸里那串藏在二次函数系数里的数字——13位，那是她现在唯一握着的东西，可它不能替她考出分数，也不能让母亲的语气软下来。
到家，郑令芬把卷子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对着答案翻来覆去地看，指尖点在姜葵错的那道大题上："这题老师上课没讲过？"
"讲过。"
"讲过你还错？"郑令芬抬起头，目光像一把尺子，"你最近是不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我听说你们班那个男生，还坐你后排？"
姜葵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坐我后座，传卷子得经他手。"
"明天我去跟范老师说，给你换个座位。"
"妈。"姜葵放下笔，声音很轻，"我成绩掉，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什么？"郑令芬打断她，"你自己把心思放在哪了，你自己清楚。从明天起，手机放我这儿，周末再拿。放学我接你，一分钟都别在路上耽搁。"
姜葵没再说话。她把卷子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书包。走进房间前，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客厅，说了句："妈，我最近有点累。"
身后没有回应。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什么话都被冲走了。
从那以后，郑令芬的检查一天比一天细。书包里每一张纸都要翻，作业本要逐页看，连橡皮擦上刻的字都要拿起来端详半天。姜葵学会了把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藏进脑子里——号码背下来，草稿纸压进数学练习册最底下，练习册放进书包最深处，书包放在郑令芬够得着但不容易注意的角落。
有天晚上，郑令芬翻到一本英语笔记本，指着夹在单词默写栏里的几行数字："这是什么？"
"记的公式。"姜葵头也没抬，笔尖在卷子上匀速移动，"二次函数的。"
郑令芬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姜葵的笔尖没有停，心里那口气却松了半寸——那串13位数字就混在公式里，像一粒混进沙堆的米。她不知道母亲看没看清，也不知道母亲信没信，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把那串数字又往更深的地方藏了藏。
高三的日子像一列刹不住的车。每天六点起，十一点睡，中间全是卷子和错题。姜葵的头发开始掉，梳子上缠着一小把一小把，她把它们捻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同桌唐糖往她桌上放牛奶，她笑着谢了，转头就把牛奶塞进书包——她喝不下，胃里堵着一块东西，吞什么都往下坠。
周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她桌上放纸条。不写名字，不写暧昧的话，就写一些有的没的："食堂今天出新菜，酸辣粉，你上次说想吃的。""窗台那盆花该浇水了，别光顾着做题。""你昨天英语听写错了三个，我帮你把单词抄在便利贴上了，在笔袋里。"
姜葵一张一张收着，夹进笔记本，不回复。可那些纸条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她从水底往上拽了拽。有天晚自习结束，她起身时，周澄经过她身边，声音不高不低："你最近话少了。"
她愣了愣："做题做的，嘴累。&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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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澄没接话，走了两步，又停住："姜葵，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别硬撑。找我说句话也行，骂我也行。"
姜葵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融进人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口气，把那点酸咽下去，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进夜色里。她没撑不住。她只是不知道，一个人要撑多久，才算"撑得住"。
那个周末，家里爆发了一场姜葵没预料到的争吵。饭桌上，姜远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像酝酿了很久才挤出来："老郑，孩子高三了，别天天盯着她翻书包。让她喘口气。"
郑令芬的筷子顿在半空。她看着姜远，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说什么？"
"我说，"姜远咽了口唾沫，"孩子累了。让她歇歇。"
"她累？我不累？"郑令芬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她掉到三十七名，你知道三十七名是什么概念吗？你倒好，天天三班倒，回来就知道吃饭睡觉，孩子的学习你管过一天吗？现在来充好人了？"
姜远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他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又停了。姜葵坐在中间，端着碗，看着面前那盘菜，忽然觉得那一桌子的热气都散了。
那天晚上，姜葵把草稿纸从练习册最底下抽出来，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她没有撕，也没有收起来，就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着它。她不知道这串数字到最后能有什么用，就像她不知道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不知道母亲为什么非要她考第一，不知道日子还要这样过多久。她只知道，她得撑下去。撑到高考，撑到离开这里，撑到有一天，她不用再数着电线杆回家。
第二天早上，倒计时牌翻到"31"。郑令芬送她到校门口，电动车停稳，她跳下来。郑令芬在她身后说："下个月就高考了。我最后说一遍——他要是敢去考场，我就去学校闹。"
姜葵站在校门口，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走进校门，混进人潮里。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
夏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