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下的冻豆浆喝到最后,冰全化成了水,晃一晃,瓶底沉着一层浅豆渣。姜葵捏着瓶身,指甲盖被冰得发白,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凳边的鞋面上,晕开一小块深色。周澄把自己那半瓶搁在凳沿,没扔,立在那儿,像还留着半口没动。瓶子外壁的水珠在铁皮凳面上积了一小圈,慢慢往凳子腿那边爬。
“你几点回学校。”他问。
“再看。”她低头拧瓶盖,拧了两下没拧开,随手递过去。他接过来一拧,反手递回她手里。
两个人都没提刚才那一口是怎么回事。是他先拧开瓶盖,说你先喝;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去;他没擦瓶口,仰头又是一口。一个瓶子这么轮着喝,换个人来,她早该把瓶子推回去了。今晚她没有。半瓶豆浆在两个手里转了一圈,瓶壁上凝的水珠也蹭掉了大半,剩下几道歪歪扭扭的痕。她把瓶子放在膝盖上,瓶底的豆渣沉在角落里,不动。
石凳是凉的,隔着裙子能感觉到铁皮凳面的温度。风从路那头过来,樟树叶子沙沙响,一片落在她书包上,她捡起来捏在指尖,捏到叶脉断。操场那边有跑步的脚步声,一圈一圈地绕,远得像是隔了半条街。周澄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讲,末班车快没了。
他伸手扶住她滑落的书包带子,手背蹭过她肩膀的布料。隔着薄薄一层纸,她没让开。他收回手,把凳沿那半瓶豆浆拿起来,盖好,塞进自己书包侧兜。那半瓶本来就该跟着他走。
往地铁口走的路上,她第一次没有算时间。以往每做一个动作,脑子里会自动跳出一行小字:这要几分钟,耽误不耽误背单词,被妈知道又要说。今晚那行字没跳出来。她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他的影子落在路灯下,被拉得长长的。他的步子不快,她也就慢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叠成一个。走到站口,他停下,她差点撞上去。
“到了。”他说。
“嗯。”
“上去吧。”
她点点头,进了闸机,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切出一个轮廓。她举起手里的空瓶晃了晃,转身走。走下扶梯的时候,她听见头顶列车进站的轰响,风从隧道口灌上来,把她裙摆掀了一下。她没回头。
第一天一个人回学校,她坐过了站。本来第二站就该下,车门开着,她没动,坐到下一站才起身,多走了十分钟。出站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又折回来。后来她才发现,从学校东门到宿舍本来是西站,她常坐五站再往回走。往后她图的就是在车厢里多坐西分钟。这西分钟她把书包抱在腿上,靠着椅背闭眼,谁来也不理。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背书包的学生,有提着菜的中年人,有靠在车门上打瞌睡的年轻人。她都不看。窗外是黑的,只有道岔的灯一闪就过去了。
票根是浅蓝的,边上印着日期和站名。她把两张叠齐,边角对齐,夹进《现代汉语》课本,第58页和59页中间,正好压着“语言”那个词条的注脚。夹完她翻回去看了一眼,确认没歪。书合上的时候,票根在书页之间露出一小截蓝色的边。她想了想,又把书往书包最底下塞了塞。
第二周,周澄把两张课表截了图发给她。左边是她的,右边是他的,两张拼在一起,接缝处的颜色对不齐,她那张偏灰,他这张偏蓝。她存进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起名“课表”。敲完那两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在保存键上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晚上熄灯后,她躲在被子里把那张图放大,一行一行看他的课表。周三下午第二节,他上高等数学,她在上现代汉语。两节课在不同的学校,同一个下午。她把手指按在那两个格子上,屏幕暖着指尖,过了一会儿才拿开。
那天晚上回宿舍,室友在洗脸,水声哗哗的。她坐在床边,点开和周澄的聊天框。今天发的几条,一条一条删。拇指按住往左滑,红的删除键跳出来,点掉。一条,两条,三条。刚才那句“到了”也删了。对话框空了,干净得没留下一点痕迹。这个动作她做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愣一下。指头知道往哪儿按。删到最后一条,她停了一下,拇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删除键上面。那条是周澄发的“路上小心”。她看了两秒,还是删了。屏幕上的字消失,对话框回到空白。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下面。
电话是周三晚上来的。她刚打完水,杯子放在桌上,热水瓶的塞子还没盖严,一缕白汽从瓶口冒出来。手机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个“妈”字。她盯着看了两秒,呼吸先沉下去,才按了接听。
“喂,妈。”
“吃了没。”
“吃了
。”
“宿舍住的都是哪儿的人。”
“两个本省的,一个南边的。”
“课多不多。”
“一周十西节。”
“辅导员见过没有。”
“见过了。”
“有没有人比你考得高。”
“分还没出来。”
“周末回来吗。”
“看情况。”
一问一答,中间连半秒停顿都没有。这套话她从小答到大,像背课文。妈问上一句,她接下一句,嘴巴自己动,脑子根本不用转。她甚至能在答“两个本省的,一个南边的”的时候,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母亲问“辅导员见过没有”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提的。她答“见过了”,母亲那头“嗯”了一声,像是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桌上的水杯立在那儿,冒着最后一点白汽,玻璃壁上的雾一点点退下去。母亲那头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像是刚收拾完厨房。
母亲那头静了一下,调子松下来。
“葵葵。”她叫了一声,尾音软,“那边冷不冷。”
“还行。”
“被子够不够。秋天妈给你买的那床羊毛的,你带去了没有。”
“带了。”
“晚上睡觉别蹬被子。”她妈说到这儿,顿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想吃什么,妈给你寄。”
她捏着手机没应声。桌上的水杯己经不冒汽了,杯壁上最后那层雾也散干净了,只剩一圈水痕印在杯底。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窗外的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她握着手机,指节绷紧了。另一只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甲抵着木头的边。
“没有。”
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平的,她自己都听不出破绽。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声音比刚才缓,“我给你买了橘子。”
“嗯。”
“很甜的那种,个个都挑过。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橘子。
她听见这两个字,喉咙动了一下。那天在樟树下,周澄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我给你买了橘子。他拎着个塑料袋站在她面前,袋口露出几个橙黄的皮,说很甜,你先尝一个。那天她没接,说下次吧。今天母亲在电话那头,说的又是这一句。两个声音隔着几百公里,落在同一个词上。
她握着手机的指头收了一下。
“月底吧。”她答。
“行,那你早点睡。”母亲说完,先挂了。听筒里只剩一截忙音,嘟嘟响着。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到窗台前。窗台上那盆向日葵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装在一个旧搪瓷盆里,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打从摆上这个窗台,花盘天天朝外头歪着。白天太阳从东边来,它就往东歪;下午日头偏西,它慢慢转过去。这会儿它朝着路灯的方向,歪得厉害。她伸手把花盆转了半圈,让花盆重新对准外面的光。盆底蹭着窗台,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有一片叶子被电话线绊了一下,弹回来,打着她的手腕。她把叶子拨开。
她没哭。站了大概两分钟,看那朵花重新朝回外面。台灯的黄光落在最下一片叶子上,叶脉一根根亮着。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点开周澄的对话框。
白天那些记录她早删光了,框里只剩下空白的输入提示。她打了一行字:这周末我回家。
发出去。
过了会儿,手机一震,他回:我送你去车站。
她盯着屏幕看。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点一下,亮起来;再暗下去,她没再点。拇指在输入框上悬着。她想起他从城西坐地铁过来,倒了三趟车,出站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又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你什么时候回来拿”。最后敲出两个字:
不用。
发完,她翻过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一下,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亮着,跳了两下,灭了。
她盯着那盏灭掉的提示光,等到它自动暗下去,才把手从手机上挪开。桌面上的水杯己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她伸手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书桌上,照着她那本《现代汉语》的边角。窗外那盆向日葵朝着夜色,花盘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