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进包里,拉上拉链。窗台上那盆向日葵今天被她转了一回,花盘正对着西边。她看了两眼,把窗帘拉上,帘角边上还压着一本没拆封的英语单词书。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分钟前。
周澄:路上看好包。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按开,又看一遍。他没问为什么不用送,没问这周末回去几天,屏幕安安静静的。往常他会紧跟着追一句"到了说一声"或者"带伞没",今天没有。她说不清心里那块被松开的地方像什么,像小时候解开一条系得太紧的鞋带,脚背上留下两道印子。她这回没回,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
提着书包下楼,八月底的晚上还带着热气,路灯底下飞着一圈小虫。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过去,车灯划出一道光。她脚上那双小白鞋是开学前妈带她买的,鞋头己经有点脏了。
地铁口的风裹着铁锈味灌下来。刷卡进站后是西站路,方向跟每次回学校相反。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保温杯夹在胳膊弯里,鼾声抵着玻璃。报站的女生念完一遍中文,又念一遍英文,念得很慢,停顿长得能塞下一句话。
她把书包抱在膝盖上,手指伸进侧袋,摸到一张折角的票根。上回坐这条线,周澄把票根往她书里一夹,说留着。那次他们故意坐过了一站,出站时天也擦黑,风也是这么凉。现在她一个人坐,西站路就只是西站路。
出闸时扶梯上全是往反方向赶的人,她逆着往上走,鞋底踩在金属台阶上一格一格响。楼道里飘着隔壁家炝锅的蒜味。她掏钥匙开了门,妈在灶台前没回头,油锅滋啦一声。菜篮搁在地上,里头一把青菜、两根胡萝卜,塑料袋上印着菜市场的红字。砂锅搁在灶边,盖沿一圈白汽,闻得出是排骨玉米。
邻居阿姨从门口探头进来,说"哟,闺女回来了"。妈"哎"了一声,锅里翻了一铲,没接话。阿姨站了两秒,自己走了。妈这才侧过身看了她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回来啦。"
"嗯。"
"先去洗手。"
她洗完手出来,妈从冰箱里摸出两个橘子,递一个给她,另一个在手里掰开,掰出一瓣,塞到她嘴边。
"很甜的那种。"
她喉咙动了一下。
一模一样的字。上周末在樟树下,周澄手里的橘子也说过这五个字。她当时没敢接,说了句不饿。这一瓣现在真进了嘴,糖水在舌尖上炸开,甜得她眼眶发酸。她低下头,装作看手背上沾的水。妈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菜叶的绿。
"好吃吧。"妈看了她一眼,转身回灶台。
"嗯。"
晚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多出来那盘是她爱吃的藕夹。妈给她夹了两个,自己扒饭,扒了两口停下。
"你那个专业,以后好不好考公?"
她咬着藕夹没答上来。考公这两个字,她这半年从没想过。她想问妈是从哪儿听来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大一就得往保研上使劲,"妈说,"楼下王阿姨家闺女去年保上了,现在天天泡图书馆。你别等大三大西再手忙脚乱。"
她"嗯"了一声,把藕夹咽下去。妈又说了一句别的,她没听清,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还有,"妈放下筷子,"以后每周日晚上八点给我打个电话。就一次,妈不听你讲别的,听听声音就行。" 筷子搁在碗沿上,磕出轻轻一声。
她夹菜的筷子停了半拍。
"嗯。"
妈又给她夹了一个藕夹,说趁热。
吃完饭她把书包搁到书桌上。妈收完碗进来,顺手把书包拎过去,拉链一开,一样一样往外拿。笔袋、水杯、课本。她的手很稳,像在清点一件早就熟悉的东西。翻到最底下,《现代汉语》抽出来的时候,一张票根滑落在桌面上,折了角,蓝底白字。妈把它捏起来,对着台灯照了一眼,翻过来又翻过去,全程没说一个字。
"书签。"
妈把票根夹回书里,放回书
包,一个字没提。姜葵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手把书合上、压实,喉咙跟着紧了一下。两个人对着一张票根沉默了几秒,谁也没打算往下说。
"你把课表发我一份。"妈把书包扣上,"我这儿也能看着点。"
"嗯。"
妈从床头搭着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给妈看看。"
她接过来,顺手点亮屏幕,又递回去。屏幕停在微信界面,最上面一行是学院的大群。妈靠着床头坐下,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划进微信,划进相册,划进通话记录,翻到最底下,又抬回来重翻一遍。
姜葵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妈鬓角那几根白的,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妈的眉头没动,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半秒,又往下滑。那一停,她后颈上起了一层薄汗。
两分钟。
妈把手机递回来,屏幕还亮着。
"行。"
她接过来,屏幕上什么都没变。她握住手机的时候,掌心是凉的,凉得她换了只手。妈起身出了房间,拖鞋在客厅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一个人站在桌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她跟去阳台的时候,妈正蹲在那盆花前,两只手把它往朝南的窗台上挪。花盆底在瓷砖上蹭出一声闷响。晚上风不大,晾衣杆上挂的一件旧衬衫轻轻晃。
"给你晒着。"
对面楼的灯陆陆续续亮了,一格一格。她靠在门框上没进去,看着那盆花的方向。上礼拜在宿舍,她把窗台上那盆转了个方向,对着太阳。这盆原来是背光的。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妈妈的背对着她,毛衣肩头起了球。
九点多她收拾好书包。妈从厨房里提出一袋橘子,塞进侧袋,塑料袋咕叽响了一声。
"拿着,学校那边卖得贵。"
她说好。出门时妈站在门口看她系鞋带,没送到楼下。楼道灯是声控的,她走到二楼它才亮。
地铁站里比来时安静。回城东的西站路,车厢更空。她靠着窗,书包侧袋那袋橘子硌在膝盖上,硬硬的,硌得她想起宿舍抽屉里还搁着一个橘子,是周澄塞给她的,她一首没舍得吃。那橘子放了一个多礼拜,皮己经有点发皱。
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室友的床帘拉着,应该睡了。她洗漱完躺下,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两下。
先醒的是妈那条。一张阳台的照片,那盆花朝着窗外,边上跟着三个字。
给你晒着。
再往下一条,来自周澄。
你回家顺不顺利。
她盯着两条消息,先点开妈的,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点开周澄那一栏。光标闪着,上一条还停在他那句"路上看好包",挂在头顶像块牌子。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打的第一句其实不是这个,第二句也不是。打了一行,删掉,换了一行,又删掉。宿舍里只剩台灯的白光,室友翻了个身,窗帘晃了一下。
最后发出去的是:
下周一早课,你去吗?
发完她盯着那条消息看,觉得它又软又轻,问了跟没问一样。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又把它翻过来,屏幕还是黑的,没有新消息。她对自己说这样也好,闭上了眼。
黑下去的那一秒,屏幕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