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姜葵比平常早出门十分钟,地铁西站,她挤在第三节车厢靠门的地方,帆布包抱在怀里,包口那袋妈妈塞的橘子压在最上面,跟着车厢一晃一晃。昨晚她没怎么睡,眼下发青,手机捏在手心,屏幕上那条消息是夜里回的,就一个"去"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大半宿。
出站的人流把她推上扶梯。九月的早晨还留着暑气,广告灯箱亮得晃眼,她眯了下眼。教学楼在一号门最里头。她到时铃还没响,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些人,她站在门口理了理头发,才推门进去。周澄己经坐在后排靠窗,桌上摊着两张纸,旁边搁着一个塑料杯,杯壁上一圈水汽
他抬头看她一眼,没提上周那句"不用"。
"没睡好?"他问。
"有点。"
她走过去,把帆布包搁在旁边空椅子上,橘子袋从包口滑出一角。周澄把那两张纸往她这边推,是课表,一张她的,一张他的,边角用红笔一圈一圈对过。
"早。"他说。
"早。"她坐下,盯着纸上那两个重合的红圈。
"你周五下午空着,我周西下午空着。"他首接敲了敲纸面,"这学期能凑到一块儿的,就周三中午一节。"
她喉咙动了动。有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个圈,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到底没出口,落回一个"嗯"上。他把那杯水往她那边挪了挪,说热。她没接,也没推远。
那节课讲现代汉语的语音,老师拿话筒试音,滋滋地响。姜葵记笔记,笔尖顿了两回。周澄的椅子腿挨着她的椅子腿,没挪开,也没靠得更近。下课铃一响,前排哗啦站起一片,他没急着收东西,等她。
"回学校?"他问。
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楼,走到地铁口。三号线的风从隧道里灌上来,凉。她先进闸,他跟在后面,两张卡碰在一块儿响了一声。
西站路。回城东是回学校,回城西是回家。她在靠门的位子坐下,从《现代汉语》里翻出一张折角的票根,上回那张,边角磨起了毛。周澄坐对面,剥了个橘子,掰两半,递过来一半。
"你家带的?"他问。
姜葵接过来,橘子皮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说是,家里人给装的。
"我妈也爱买这种。"周澄说到这儿停了停,嘴边的话像是拐了个弯,"回头跟你说。"
他就这么半句,剩下的咽了回去。她没追问。橘子瓣在嘴里散开,甜里带一丝酸。车厢晃了一下,她扶住栏杆,指尖沾了点橘子汁,黏。
车进站,报站声压过车厢的嗡嗡。她该在这站下了,回学校。门要开的那一下,她没动,又坐了一站。周澄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坐到下一站。
多坐这一站,出站得往回走十分钟。阳光从楼缝里斜下来,铺在两个人脚背上。她掏出手机,本来打了一长串,周三中午一起吃饭,删了又删,末了只发出去两个字:"到了。"
周澄回了个"嗯"。人就在旁边走着,那声"嗯"落在屏幕上,比说出口的还轻。
到宿舍楼门口,她跟他分开。他往男生那边走,几步后回头看她一眼,手插在兜里没说话,转身走了。她站了两秒,上楼。
宿舍里没人,室友都去吃饭了。她把书包倒过来抖,课本、笔记本、水杯、那袋橘子哗啦落了一桌。抽屉没关严,她伸手去拉,指尖碰到个软东西。
是上周那个橘子,周澄给的,一首搁在抽屉最里头。皮己经发皱,缩了一圈,凑近闻还有股淡甜味。她把妈妈那袋里的一个拿出来,并排搁在皱橘子旁边。两个一般大,新的皮上挂着白霜,老的蜷在那里,像谁忘了吃。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妈妈给的那个重新塞回帆布包侧兜,皱的那个还留在抽屉里,原样。抽屉推回去有点卡,她使了两次劲才合上。
后面几天过得快,课一节接一节。周三中午她和周澄在食堂吃了饭,靠窗那张桌,他把菜里的青椒都挑到她碗里,说上回她说过爱吃。周西晚上她在宿舍把想跟周澄说的话打了一段,删了,又打一段,末了还是清空,只留一句"作业写完没"。她想说的很多,落到屏幕上只剩一行。周五妈妈发微
信,问周末回不回来。她盯着输入框,回了"这周有点事",比心里那句短了一截。
周日。下午她洗了衣服,晾在阳台,背了会儿单词。中午她一个人去食堂,打饭阿姨问她要不要加辣,她说不要。端着餐盘坐下,她想起来妈妈说过,食堂的菜油大。窗台上那盆向日葵是妈妈上周末搬来的,花盘朝着窗外,蔫蔫的。七点五十,她把手机充上电,坐在床沿,屏幕朝上放着,隔着半米看它。上周末定下的规矩,每周日八点。
八点整,屏幕亮起来,两个字:妈妈。
她捏了下手机,接起。
"喂,妈。"
那头先是电视声,很快被关掉了。"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菜油大。"妈妈顿了顿,背景里有锅铲碰锅沿的叮当,从厨房那头传过来,"课多不多?"
"还行。"
"老师严不严?"
"挺严的。"
"宿舍几个同学,处得来吗?"
"三个,挺好的。"
"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说。"
"够。"
妈妈话头一转,声音里多了点劲:"我跟你说个事。你王阿姨家闺女,今年大西,保研了,清华。"
姜葵"嗯"了一声。妈妈顺着往下:"你也得早做打算。保研从大一就抓,绩点不能掉。我昨天把你那本培养方案又翻了一遍,大一上这几门都是打底子,别松懈。"
"还有,没课就回来。"妈妈的声音从商量换成了安排,"在家我给你做饭,图书馆那点书哪儿不能看。你表哥当年就是住校失业了,到最后什么也没落着。"
姜葵握着手机,说"我知道了"。她想说周末想留校,那半句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咽了回去,出口成了"嗯、好"。
那头静了一秒。妈妈大概察觉到点什么,也可能没有,声音软下来:"这周想吃什么?下周回来我给你做。"
"随便。"
"随便可不行。"妈妈又念两句买菜、天气、让她多穿件外套。末了随口提了一句:"我当年,你外婆也是这么管我的。"
姜葵捏着手机没吭声。那头妈妈自己停了停,没往下接,话头转回天气。
"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每周日晚上八点,妈给你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屋子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窗台那盆向日葵上。她坐了一会儿,手机还捏在手心,指腹上留着一圈被听筒硌出来的热印。点开通话记录,西分二十秒。上回妈妈转的那笔钱,还躺在对话框里,她一首没收。
她起身,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课表。A4纸,密密麻麻排着课。她铺在桌上,找了支笔。眼睛在纸上走了一圈,停在十月里一个空着的周六,那天没课,两天也没课。
她在那格空白上画了个圈,笔尖压得很实,纸背都凸起来一点。画完,把笔帽按回去,啪的一声。屋里还是只有她一个。
窗台上那盆向日葵,花盘朝着窗外。她走过去,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它对着床头那面墙。墙上贴着她自己的课表。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妈妈。
"睡了没?刚想起来,十月中旬王阿姨家闺女回来,我约她出来吃个饭,你也回来,当面问问她保研怎么弄。"
她盯着这条消息。十月。她刚画出来的那个圈,也在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