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末尾，道路两旁的梧桐早被寒风褪尽了最后一点金黄，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冷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细碎的枯叶，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哗啦哗啦轻响。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暖烘烘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白雾。
吴诗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面，画出一道浅浅的痕。
距离朱京渊离开，己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她不是没有偷偷打听过消息。从旁人零碎的闲话里听说，朱京渊跟着家里长辈搬去昆明，转去当地一所高中继续念书。没有人清楚他突然走掉的全部缘由，只说他家里面安排，走得匆忙，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留给任何人。
只有吴诗隐约记得临走前那段日子，朱京渊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忽明忽暗的低落，还有一次比一次疏离冷淡的态度。从前她总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一次次凑上去，小心翼翼试探，换来的永远是躲闪的目光和简短敷衍的回话。后来她慢慢明白，有些冷漠从来都不是讨厌，而是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时，下意识推开身边所有人的自保。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有点开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九月底，是她发给他的一句降温注意保暖。他没有回。
对话框安静得像一片死海。她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来回徘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想问他在昆明还习惯吗，冬天会不会冷，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会不会失眠。可每一个字敲出来，又被她逐个删掉。
算了。
既然他执意要走远，她的关心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一份沉重的牵绊。吴诗锁上屏幕，把手机塞进桌洞，收回目光看向摊开的课本。可文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读不进去。
昆明的冬天和南京截然不同。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漫天萧瑟的落叶，日光总是懒洋洋洒在街道上。朱京渊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常年翠绿的行道树。阳光落在桌面上，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沉郁。
抑郁症带来的低落像一张细密的网，日日夜夜裹着他。很多个清晨醒来，疲惫感比熬夜还要浓重。情绪毫无征兆往下坠，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劲做任何事。他不想把这份灰暗拖进吴诗的人生里。南京有他放不下的人，可他更清楚，自己眼下连好好照顾自己都很难，又凭什么拉住一个满心向他奔赴的女孩。
所以他选择冷漠，选择消失。故意不回消息，刻意切断所有联系。他宁愿让吴诗以为是他薄情寡义，厌弃了这段情愫，也好过让她看着自己一点点沉沦，陪着他耗在无边无际的内耗里。
安晚时是班上为数不多愿意主动和他说话的人。她性格温和，知分寸，不会过分打探他的过往，只是偶尔递过来一颗糖，或是一句轻声的提醒。
“快上课了，别总趴在桌上。”安晚时把一颗橘子糖放在他桌角，轻声说完，便回到自己座位，不多停留。
朱京渊垂眸看向那颗橙黄色的糖，指尖微微蜷缩。他没有动。他清楚安晚时的善意，也清楚自己给不了任何人热烈的回应。他眼下能做的，仅仅是不主动伤害任何人。
午休的时候，朱京渊一个人走出校园，沿着街边慢慢走。暖风拂过肩头，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可那些热闹好像全部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点开吴诗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一张南京冬日街道的照片，落尽叶子的梧桐树，配文只有简简单单西个字：冬日渐寒。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钝钝地疼。他无数次点开和吴诗的对话框，编辑好的消息停留在草稿栏，从来没有发送出去。他怕一句问候，就打破好不容易筑起的围墙，把两个人重新拖进拉扯里。
长痛不如短痛。
这是他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告诉自己的道理。
南京这边，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往外走，喧闹声填满整条走廊。吴诗慢悠悠把书本摞整齐，背上书包走出教学楼。冷风迎面扑过来，她裹紧身上的外套，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条路上有朱京渊陪她慢慢走。他们会聊细碎的日常，聊以后想去哪座城市，聊少年人遥遥无期的理想。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一回头，身边却空无一人。
她不是没有遗憾。可遗憾归遗憾，她不想纠缠。她慢慢学着把那份心动妥帖收好，藏进冬日凛冽的风里。她依旧认真上课，和朋友说笑，好好生活
。只是偶尔在某个起风的傍晚，心里还是会掠过一阵细碎的怅然。
两座城市，隔着千里山海。
南京寒风萧瑟，昆明暖阳如春。少年藏起心事，女孩封存心动。冬风渡岸，吹过两座城，吹走少年炽热的过往，也吹来了漫长时光里，各自的沉浮与成长。
前路漫漫，他们暂时走向了不同的轨道。至于以后会不会再有交集，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