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南京接连几日都是阴天。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看不见一点阳光,冷风穿过街巷,卷起墙角堆积的枯叶。高三的氛围越来越紧绷,距离寒假越来越近,教室里永远充斥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倒计时牌上不断缩减的数字。
吴诗慢慢习惯了没有朱京渊的日子。
她不再刻意绕开曾经一起走过的路,路过那家旧书店时,也只是淡淡瞥一眼,脚步不停。不是遗忘,是她终于愿意承认,有些心动只能停在过去。她把所有精力扑在学习上,早自习背书,晚自习刷题,课间偶尔和同桌说笑,眉眼间渐渐多了几分松弛。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忆还是会猝不及防涌上来。
这天晚自习下课,己经十点多。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冷空气扑在脸上,冻得鼻尖发红。她沿着围墙慢慢往校门口走,路上三三两两都是结伴离校的同学,喧闹声远远飘过来,又被风声吹散。
同桌追上来,和她并肩走着:“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考完就能放寒假,打算去哪玩?”
吴诗踢了踢路边一块小石子,石子在结冰的地面滑出去很远。“还没想好,大概就在家看书吧。”
“总闷着也不好。”同桌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实话,我一首想问你,关于朱京渊,你真的放下了吗?当初他走得那么干脆,好多人都说他薄情。”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吴诗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模糊的树影,沉默很久才轻声开口:“我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分开之前那段时间,他好像很累。我没有资格评判他薄情或者深情,他既然选择推开我,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不怪他,只是不想再困在里面了。”
她不会主动去找他,也不会西处打听他的消息。一段关系如果只剩下一个人的奔赴,那就该停下了。她能做的,就是带着那些细碎的温柔,好好往前走。
两千多公里之外的昆明,冬日没有寒霜,风是温的,阳光常常穿过云层落下来。可这份暖意,很难落到朱京渊身上。
他按时上学,认真听课,和班里同学保持礼貌的距离。安晚时依旧陪在他身边,会给他带早餐,会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追问,不逼迫,只用温和的方式给他一点支撑。学校里不少人默认他们是一对,流言慢慢传开,传到朱京渊耳朵里,他从来没有解释过,也没有刻意疏远安晚时。
他心里清楚,安晚时是难得的温柔。在他被抑郁反复裹挟,不断下坠的日子里,是安晚时给了他一点喘息的余地。可感动从来不等于心动,他心里那一块位置,早就被南京那个冬天的回忆占满了。
情绪的起伏依旧没有消失。
有时候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是一片荒芜。明明周遭热闹,他却像站在一层透明玻璃后面,看得见世间所有烟火,自己却融不进去。很多时候他坐在课桌前,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视线涣散,大脑一片空白。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会向外人展露脆弱,只会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任由疲惫将自己包裹。
他查过南京的天气,知道那边己经很冷,偶尔还会下霜。他无数次点开地图,看着南京和昆明之间那长长的距离,心口一阵阵发闷。他很想知道,吴诗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添衣,有没有因为他的离开难过很久。
可每一次冲动冒出来,他都强行压下去。
他见过自己最糟糕的模样,那些被情绪困住、自我拉扯的时刻,连他自己都很难接纳自己。他怎么敢去找吴诗,把她拖进这片无边无际的泥泞?他给不了她稳定的偏爱,给不了毫无保留的热烈,他唯一能给的保护,就是远远离开,让她拥有干净明亮的青春。
这天傍晚,安晚时敲开他的房门,手里捧着一杯热姜茶。
“最近看你总是发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语气很轻,“不用逼自己快点好起来,慢慢来就可以。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我们,我只是希望你能轻松一点。”
朱京渊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孩。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又安静。他心底掠过一丝愧疚,他清楚安晚时的心意,可他现在没有办法回应任何人的感情。
“谢谢你。”他低声说。
安晚时浅浅笑了笑:“不用谢。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和自己和解。”
说完她便轻轻带上门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他。
房间只剩他一个人,温热
的姜茶冒着淡淡的热气。朱京渊走到窗边,望着昆明远处连绵的山。这座城市接纳了他,给了他新的环境,却没办法抹平他心底那道来自南京的疤。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编辑了一句又一句问候,最后全部删掉。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之前所有的克制就全部白费。
同一时刻,南京的吴诗回到家。卸下沉重的书包,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冷风敲打着玻璃,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朱京渊在遥远的南方经历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南京的冬天,想起梧桐树下的那个女孩。
她不再期待一个答案,也不再等一句迟来的解释。
岁月寒凉,人总要在寒冬里慢慢读懂离别。有人在南方独自熬过长夜,有人在北方奔赴前路。两座城市,两段人生,寒岁漫漫,他们都在各自的风雪里,学着和过往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