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掌心转瞬融化,没过多久,就洋洋洒洒铺满整条街道。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挂上一层薄薄的白,马路、围墙还有教学楼的屋顶,全都蒙上一层温柔又清冷的雪色。
期末考迫在眉睫,教室里却因为这场初雪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下课铃一响,不少同学挤到窗边,伸出手去接窗外飘落的雪花,小声惊呼着。
吴诗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望着外面漫天飞雪。
雪是南京独有的浪漫,也是扎在回忆里的一根软刺。她记得以前,朱京渊跟她说过,他很少看见大雪。南京的秋太短,冬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那时候她还笑着跟他约定,等下雪了,就一起去梧桐大道踩雪。
承诺还在耳边,人却己经隔了千山万水。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桌上摊开的试卷,强迫自己把飘散的思绪拉回来。可心里那一点怅然,像窗外的雪,轻轻落下来,积在心底,薄薄一层,挥之不去。
同桌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下雪了,要不要课间出去走走?”
吴诗摇了摇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一道浅痕:“不了,还有一套卷子没写完。”
她不是不想看雪,只是怕踩进雪里,那些被她压下去的回忆会全部翻涌上来。与其反复沉溺,不如安安静静低头赶路。她慢慢明白,成长大抵就是学会把期待收起来,不再执着于一个没有归期的人。
一整天,雪断断续续没有停。放学的时候地面己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吴诗裹紧围巾,独自走出校门。路边行人步履匆匆,风雪落在肩头,冰凉刺骨。她没有停留,一步一步往前走,任由风雪拂过脸颊。
她偶尔也会忍不住想,昆明会不会下雪。
答案她其实清楚。春城西季如春,冬天大多温暖,鲜少有雪。朱京渊在那个没有大雪的城市,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南京的一场雪,想起曾经和他站在窗前看雪的女孩。
可念头升起,又迅速被她压下。
别再盼着了。他当初执意离开,用冷漠划开距离,一定是做好了不再回头的决定。她不该一遍一遍揣度他的心意,困在原地自我内耗。
两千多公里外的昆明,日光温软,风里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没有风雪,只有常年不散的暖阳。
朱京渊放学走出教学楼,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肩头,他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手机推送弹出来一条天气预警,南京降雪。他指尖一顿,点开那条推送,看见照片里覆雪的街道,心头猛地一沉。
下雪了。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吴诗的样子。她怕冷,一到冬天鼻尖总是冻得红红的,出门一定要裹很厚的围巾。南京这场雪,会不会让她着凉?她会不会站在梧桐树下看雪,会不会想起从前那些细碎的时光。
汹涌的思念毫无预兆席卷而来,攥得他心口发疼。
这段日子,他努力适应新学校的节奏,尽量把日子填满。上课,刷题,和同学简单交谈,安晚时一如既往陪在他身边。她懂他骨子里的敏感,从不会逼着他敞开心扉,只会在他沉默的时候递一杯温水,在他疲惫的时候轻声劝他休息。班里的流言愈演愈烈,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快要走到一起。
朱京渊从来没有澄清,也没有更进一步。
他很清楚安晚时的温柔有多难得,在他被抑郁症反复拉扯、不断下坠的日子里,是她给了他为数不多的安稳。可感激永远代替不了心动。他的心停留在了南京那个秋天,停在了那个叫吴诗的女孩身上。他不敢靠近任何人,既给不了安晚时完整的真心,更不敢回头打扰吴诗的人生。
抑郁带来的内耗从来没有消失。
很多个傍晚,放学回家之后,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明明窗外阳光正好,他的世界却阴云密布。情绪说来就来,低落、疲惫、无力感一层层裹住他。他不会向外展露半分脆弱,不会随便倾诉痛苦,所有煎熬全部一个人咽下。他怕一旦卸下伪装,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就会把身边的人一起拖垮。
他无数次打开聊天框,想要给吴诗发一句南京下雪了,注意保暖。
每一次,文字敲好,又全部删掉。
一句问候,看似轻巧,却会打破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围墙。他好不容易逼着自己推开她,怎么能因为一场雪,就前功尽弃。他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思念,去打乱她平静的生活。她值得安稳明亮的青春,不用隔着两千多公里,惦记一个满身阴霾的人。
傍晚时分
,安晚时敲开了他的房门,手里拎着两盒温热的鲜奶。
“听说南京下雪了。”她把牛奶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没有试探,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开口,“如果你想念什么,不用硬逼着自己忘掉。不用急着和过去告别,先好好接纳自己就够了。”
朱京渊猛地抬眼,眼底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吴诗,可安晚时好像什么都懂。她看得出来,他心里装着一座遥远的城,一个放不下的人。她不争,不抢,只是安静陪着。
良久,朱京渊低声应了一句:“嗯。”
安晚时没有多留,轻轻带上门,给他留足独处的空间。
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日光慢慢沉下去,天边晕开一层温柔的橘色。朱京渊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这座永远温暖的城市,给了他落脚的地方,却治愈不了他心里来自南京的风雪。
他拿出那张藏在抽屉深处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女孩含笑的眉眼。
南京下雪了。
而他,隔着山海,连一句问候都不敢送出。
夜色慢慢笼罩两座城市。南京的雪还在飘,吴诗坐在书桌前刷题,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心里轻轻掠过一个遥远的名字,随即低头,继续落笔。昆明的落日缓缓落下,朱京渊把照片收好,将所有汹涌的惦念,再次封藏心底。
风雪隔山海,山海藏深情。有些人遥遥相望,却终不敢奔赴一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