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十二月，湿冷钻进每一条街巷。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拖长，穿过落尽叶子的梧桐树，落在教学楼外积着薄霜的地面上。
吴诗收拾书本的动作很慢，笔尖在草稿纸无意识地划下细碎的线条，纸上仿复若隐若现的，是朱京渊三个字。她很快抬手，用笔狠狠涂掉，墨色晕开，把那三个字埋在一片漆黑里。
同桌把围巾围好，侧过头看她。
“又发呆？最近你总是这个样子。”
“没有。”吴诗合上笔记本，声音轻得几乎被走廊喧闹盖过去，“只是有点累。”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清楚，疲惫从来不是来自堆积如山的试卷。距离朱京渊悄无声息离开南京，去往昆明，己经过去两个多月。最开始的那一阵，她不肯相信从前那个会停下来听她说话的少年，会一夜之间变得冷漠决绝。她发过许多消息，长的短的，问询的，只是简单问候的，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回复。
后来她慢慢不再发了。不是放下，是自尊不允许她再一次次撞向紧闭的门。
走出教学楼，冷风迎面扑来，吴诗缩了缩脖子。夜晚的南京飘起细碎冷雨，雨点很小，落在脸上冰凉。街道两旁路灯晕开昏黄的光圈，雨水在光圈里纷飞。她没有撑伞，沿着人行道慢慢步行回家，书包袋子压在肩头，心里空荡荡的。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高二那些日子。放学路上并肩慢行，朱京渊话不多，却会在过马路时不动声色往她这边挡一点来往的车辆，会在她做题烦躁的时候，安静递过来一颗薄荷糖。那时她以为，他们之间就算没有挑明，也还有很长的未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等来的，是一场毫无解释的离别。
千里之外，昆明。
这里没有南京刺骨的湿寒，冬天的气温温和许多，晚风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只是落在朱京渊心上，依旧是寒冬。
安家己经把手续打理妥当，他转入当地的高中，正式开始在这座南方春城的高三生活。表面一切安稳，新家宽敞，环境清净，安晚时时常会过来，给他带笔记，关心他的状态，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己经慢慢从过往走出来。
没有人知道，热闹表象之下，抑郁症依旧在缓慢地消耗着他。
他的药放在书桌抽屉最内侧，用书本挡住。每天夜里，等到整栋房子安静下来，他才会独自拿出来，按量服下。他没有自残，可低落与自我否定如潮水，总是毫无预兆席卷上来。很多个深夜，他坐在窗边，望着昆明夜里层层叠叠的远山，指尖停留在聊天框，那个置顶联系人，名字是吴诗。
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个多月以前，是吴诗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朱京渊始终没有回复。
他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医生反复和他谈话，告诉他现阶段情绪极不稳定，喜怒不受控制，若是继续和喜欢的人纠缠，只会把对方拖进无边的内耗里。他深思很久，最终做出最残忍的决定，切断全部联系，用冷漠推开吴诗。他宁愿让吴诗怨恨、遗忘，也不愿有一天，自己失控阴郁的一面，赤裸裸摊开在她眼前。
安晚时敲了敲他的房门，端来一杯热牛奶。
“还没睡？又在想事情。”
朱京渊迅速把手机锁屏，转过身，神色己经恢复惯常的平淡。
“没事，在看复习资料。”
“别熬太晚。”安晚时把杯子放到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要是心里有解不开的结，可以跟我说。”
“我很好。”他语气疏离客气，把所有心事牢牢封住。
安晚时沉默片刻，没有再多追问，轻轻关门离开。
房间再度回归寂静。朱京渊重新点亮屏幕，点开和吴诗的聊天界面。他一遍一遍，默读她从前发来的字句，那些细碎日常，开心的，烦恼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无数次打好文字，又全部删掉。
他很想告诉她，离开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可他不能。一旦开口，前面所有的割舍全部白费，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更深的煎熬。
他关掉聊天页面，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仰头靠在椅背上，长久地闭着眼。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闷痛无声。
同一时刻，南京。
吴诗己经回到家中，房间暖光柔和。她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颗己经放了很久的薄荷糖，包装微微起皱。那是从前朱京渊给她的。
她拿起来，捏在手心，没有拆开。
两个多月，她从最开始的委屈、不解、心痛，到现在，情绪己经沉淀下来。她不再执着于去追问一个答案，
可那个人，始终没有真正从她心底消失。她只是学会，把这份悸动压到最深的地方，藏在高三繁重的学业之下。
窗外冷雨还在下，敲打玻璃窗，沙沙作响。
吴诗把薄荷糖放回抽屉，轻轻合上。翻开习题册，笔尖落下去，解题，演算。只是在一道题做完的间隙，她会短暂失神，思绪飘向遥远的西南，那座西季如春的城市。
她不知道朱京渊在昆明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她也渐渐明白，也许有些问题，本就不会有答案。
隔着上千公里，两个少年少女，在同一个冬夜里，各怀心事，各自沉默。春城没有落雪，金陵冷雨连绵，两个人活在完全不同的天气里，却被困在同一段没有结局的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