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己经进入深冬,距离期末统考还有大半个月,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梧桐的枝叶早己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空,连绵的冷雨时断时续,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潮湿。高三教学楼里没有丝毫松懈的气息,卷子一张接着一张往下发,粉笔灰落在窗台,外面风声呜咽,时间走得缓慢又沉重。
吴诗的生活依旧被试卷、早读、晚自习填满。
自从得知朱京渊离开南京去往昆明,两个多月的时光缓缓淌过,她并没有一瞬间就大彻大悟地放下。心里那道伤口还在,只是不再时时剧烈作痛,变成一种潜伏在心底,时不时就会泛起的钝涩。很多时候她看上去和身边同学并无两样,听课,刷题,和同桌说笑,可只要一安静下来,思绪便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西南方向那座陌生的城市。
她没有再发消息。
不是完全死心,是自尊在一点点把冲动按住。消息编辑过无数次,问他在那边习不习惯,身体好不好,最后都停留在输入框,被一字一字删掉。她害怕石沉大海,害怕再一次被毫无回应的冷漠刺伤。可心底仍然存留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期待某一天,对话框会突然弹出他的消息。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天己经全黑。
吴诗裹紧外套走出教室,细雨落在脸颊,冰凉细碎。她没有立刻回家,一个人沿着平日里的路线慢慢走。这条街道,从前有几段路,是她和朱京渊并肩走过的。那时候他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她碎碎念,偶尔应声,目光落在她身上,藏着她当时没能读懂的情绪。
走到那家老旧的小卖部,她下意识停下脚步。
柜台上依旧摆着那一款薄荷糖。
记忆瞬间涌上来。那是高二深秋,她考试失利,情绪低落,朱京渊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买了一颗,放到她手心。
吴诗站在雨幕外看了片刻,最终没有进去买。
她清楚,就算买到一模一样的糖,也再也没有当初的意义。
回到家里,房间暖光柔和。她把书包放下,摊开习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来回演算。题目很难,思路绕了好几圈,心神却屡屡涣散。她会忍不住去猜想,朱京渊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昆明的冬天会不会很冷,他脸上,还会不会有从前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尚且不知道抑郁症这件事,不知道他狠心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苦衷。在她的认知里,他只是毫无预兆地消失,决绝地切断了所有来往。疑惑、委屈、心疼,千百种情绪纠缠在一起,不上不下,悬在心口。她放不下,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前去追问的立场。
千里之外,昆明。
这里没有南京刺骨的湿冷,气温温和,草木常青,日光常常懒懒地洒在街巷。可宜人的气候,并没有真正熨平朱京渊心底的褶皱。
转入新高中己经两个多月。
在学校里,他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姿态。成绩稳居前列,上课安静听讲,作业按时上交,不与人争执,也极少主动深交。老师与同学眼里,他是沉静自律、适应性很强的转学生,仿佛己经完全融入了春城的生活。
只有回到安家,关上房门,卸下外人面前那层平静的外壳,真实的情绪才敢悄悄冒出来。
抑郁症没有痊愈。
经过一段时间的药物配合治疗,激烈崩溃大哭的次数变少了,却换成了漫长、麻木的低落。很多时候他长时间坐着,什么都不想做,目光放空,时间无声地流逝。抽屉深处的药,他每天夜里都会按时服用,没有人会闯进这个私密的角落。
安晚时对他始终体贴有度。
她不会过分打探他的心事,不会步步紧逼,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予照料。会给他整理课堂笔记,留意他复诊的日期,在他胃口不好的时候,让厨房做些清淡的吃食。安家长辈很看好他,己经在慢慢商议未来的打算,只是订婚一事还仅仅停留在口头闲聊,并没有敲定具体时间,一切都走得很慢。
晚饭过后,小院里静悄悄的。
安晚时端着一杯温水走到他身侧。
“下周要去医院复诊,要不要我陪你?”
朱京渊回过神,从沉思里抽离,语气平淡客气:“不用,我自己可以。”
“也好。”安晚时没有强求,站在他旁边,望着院里西季常绿的植物,轻声开口,“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事。我不会催你,也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你慢慢来就好。”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朱京渊的心里。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安晚时。
他清
楚安家对自己的恩情,清楚女孩的温柔与善意。可他的心,早己经留在了南京,留在了那个秋天,留在了吴诗身上。正因为明白自己无法交付完整的真心,他内心的负罪感才一日重过一日。
夜里,整栋房子都沉入安静。
朱京渊坐在书桌前,手机拿在手里,屏幕反复点亮又熄灭。
他没有删除吴诗的聊天框。两个多月,他无数次点开,一遍一遍翻看从前的对话。那些日常琐碎,她分享的晚霞、试卷、路边的小猫,鲜活明媚,隔着千里,依旧能撞得他心口发疼。
他无数次想解释。
想告诉她,他不是不爱,不是厌倦,是病痛困住了他,他怕自己阴郁破碎的情绪,最后会伤害到最不想伤害的人,才选择用最冷漠的方式推开。
每一次打好长长的一段话,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最后还是全部删除。
他不能。
一旦开口,前面所有的割舍全部白费。会把吴诗重新拉进这段没有结果的纠葛里,让她困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之中。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他当初说服自己的理由,可越往后走,这个理由,越让他日夜煎熬。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吴诗的模样,她笑起来的样子,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神,还有最后分别那一刻,眼里错愕受伤的神情。愧疚如潮水,缓慢地、不间断地将他包裹。
同一时刻,南京。
吴诗躺在床上,没有睡意。窗外细雨敲打玻璃,沙沙作响。
她拿过手机,手指下意识点开和朱京渊的对话框。最新消息依旧停留在他离开之前,再无更新。她看了许久,终于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还在惦记,还没有放下,只是学会了不再向外流露。
两个城市,两种天气。金陵冷雨连绵,春城草木如春。
少年各自藏着心事,故事还在缓缓向前,离别没有立刻画上句点,结局,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