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一天暖过一天，南京校园里的悬铃木嫩芽舒展得越来越盛，风一吹，细碎的新绿就在枝桠间轻轻摇晃。吴诗抱着一摞刚从办公室取回的试卷，沿着教学楼外的石板路慢慢走，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干枯旧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她的目光无意识扫过路边新生的草木，心里又是一阵翻涌。明明是万物复苏的时节，所有人都在盼着回暖与新生，唯独她的心，好像被困在了去年入冬的那场别离里，迟迟没法跟着解冻。
这些天，安晚时和她相处时总是小心翼翼。安晚时看她的眼神里藏着愧疚与为难，好几次话到嘴边，最后都默默咽了回去。吴诗不是感受不到这份异样，只是她不愿逼迫对方开口。她心里隐隐猜到，安晚时守住的秘密，一定和朱京渊有关。可她又害怕，一旦真相摊开，会打碎她仅剩的念想。
吴诗心底在反复博弈。
她无数次设想过真相的模样。或许朱京渊有难言的苦衷，并不是单纯厌倦了她？可转念又会自我否定，若是真的在意，怎么会选择用那样决绝冷淡的方式抽身，任由她一个人在原地反复煎熬。两种想法来回撕扯，没有定论。她不敢主动去问，害怕得到的答案，会彻底击碎心底残存的期待。
走到操场边的长椅旁，吴诗停下脚步坐下，把试卷放在身侧。远处操场上有同学打球，喧闹的笑声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热闹是别人的，她只觉得安静得空旷。她拿出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方，来来回回，始终没有勇气点开发消息。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怂恿她问一句，问问他最近好不好；可另一道理智的声音死死拉住她。分开之后本就该保持距离，贸然打扰，只会显得自己放不下。就算问了又能怎么样？他们隔着千里，各自备战高三，很多事情早就回不去了。更何况，就算知晓全部真相，有些裂痕，也永远没办法抹平。
安晚时这时寻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在长椅另一端轻轻坐下。她侧头看向吴诗单薄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
安晚时内心煎熬不己。她守着朱京渊的秘密己经太久，看着吴诗日复一日陷在猜测与思念里内耗，愧疚感几乎快要压垮她。她答应过朱京渊，绝不把抑郁症的事情告诉吴诗，要帮他守住这个秘密，让吴诗好好生活，不要被拖进灰暗里。可看着吴诗这般苦苦挣扎，她又忍不住怀疑，自己守住这个秘密，到底是成全朱京渊的心愿，还是放任吴诗一首困在无解的思念里独自痛苦。
她很清楚，朱京渊做出推开吴诗这个决定，是抱着牺牲的念头。他以为切断联系，就能护住吴诗。可安晚时慢慢意识到，长久的不明不白，同样是一种折磨。但她不能背叛承诺，只能把所有话压在心底。
“别总一个人坐着发呆，末考快要来了，压力别太大。”安晚时把一瓶水递过去，语气轻轻的。
吴诗接过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没事，就是偶尔会走神。”
她没有提起朱京渊，安晚时也避开这个名字。两人并肩坐着，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初春的风掠过，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却吹不散两人心里沉甸甸的心事。
千里之外，昆明。午后阳光和煦，朱京渊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套理综卷子。笔尖悬在选择题上方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山茶开得热烈，一簇簇红白色的花缀满枝头，春风拂过，花瓣偶尔轻轻飘落。这是昆明初春独有的景致，每次看见山茶花，他总会下意识想起吴诗。
朱京渊垂着眼，心底一片潮湿的酸涩。最近复诊结果不算差，情绪失控发作的次数变少，药物慢慢稳住了他起伏不定的心境。可稳定不等于痊愈，那片笼罩着他的阴霾依旧没有彻底散去，只是暂时沉在了心底，随时有可能再次翻涌上来。
他很清楚自己的状态。哪怕现在情绪有所好转，他依旧没办法给吴诗一段安稳长久的感情。抑郁症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横在他们之间。他不敢想象，如果他们重新靠近，未来某一天，当他被黑暗吞噬，负面情绪席卷全身的时候，会给吴诗带来多大的伤害。
他无数次偷偷翻看吴诗的动态，看见南京发芽的树木，看见她安静的校园日常。每次看见她平静的生活，心里一半是宽慰，一半是蚀骨的想念。
宽慰她脱离了自己之后，日子过得安稳，不必承受他反复无常的情绪；想念却不受控制地疯长，想念从前和她待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想念她说话时温柔的语调。很多个安静的夜晚，他甚至会生出冲动，想要告诉她所有真相，想要放下所有顾虑去找她。
但冲动转瞬就会被理智压灭。
不行。一旦重新牵起她的手，未来有极大可能会再次伤害她。长痛不如短痛，当初狠心推开，本就是为了让她走向没有他的光明前路。如果现在回头，之前所有的坚持，全部都会白费。
朱京渊捏紧手里的笔，指节微微泛白。心底两种力量持续拉扯，思念拼命想要靠近，理智拼命要求远离。他清楚这段感情从选择推开她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己经注定。这是一场注定没有圆满收尾的故事，无论两个人多么惦念彼此，也跨不过现实与病痛堆叠起来的阻隔。
放学之后，朱京渊独自沿着街边慢行。落在地上的山茶花花瓣被他轻轻踩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页面停留在很久以前的最后一条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敲出一行字，反复修改，最后还是全部删除，退出聊天界面。
不能发送。一旦发送，所有的平衡都会被打破。
夜色慢慢降临，两座城市相继沉入暮色。南京的晚自习铃声响起，吴诗收起手机，低头看向试卷，只是心绪纷乱，很难集中精神刷题。她心里隐隐察觉到，有些人和事，或许无论怎么惦念，终究还是会慢慢走散。只是明白这个道理，和心甘情愿接受，完全是两回事。
昆明的房间里，台灯亮起暖黄的光。朱京渊拿出药盒，按时吃下药物。他望向窗外墨蓝色夜空，心底默默想着。如果没有这场病，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少年少女，是不是就能抓住这一场初春。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春风吹遍南北，催开新芽，绽放山茶，却没办法跨越千里，抹平横在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他们遥遥思念，彼此牵挂，却注定无法奔赴同一场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