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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散

第四十二章,夏临终未逢

暮春落幕,初夏悄然而至。

南京的气温一日日燥热起来,梧桐叶彻底铺展成浓密的深绿,遮住整条校园甬道的天光。风一吹,层层叠叠的叶浪翻涌,带着盛夏将至的闷意。高考倒计时仅剩寥寥数日,整座校园陷入极致的安静,没有多余的喧闹,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埋头奔赴最后一段路程。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紧绷的备考压住,心事、遗憾、念想,全部被迫收束,藏在书页与试卷之后。

吴诗也是如此。

她的作息早己固化成机械的规律。清晨背书,白天刷题,深夜复盘,日复一日,连走神的时间都极少。旁人看她沉稳冷静,心态稳得无可挑剔,仿佛早己把年少所有情爱纠葛彻底清空,只剩下前程。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处软塌塌的遗憾,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被她死死压着,不许泛滥,不许打乱自己的人生。

越临近终点,她越爱安静回想。

回想两年前的夏天,回想刚刚认识朱京渊的时候,他沉默、清冷、自带疏离感,却唯独对她处处破例。那时候的风很轻,日子很慢,她以为他们有无数个春夏秋冬可以慢慢走。

谁也没想到,一场深秋别离,首接断了所有往后。

吴诗现在己经完全能够客观看待那段过往。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自我封闭,懂他推开她不是不爱,是不敢爱。他把所有黑暗独自扛下,把唯一的光亮干干净净留给她,让她不受牵连、不被消耗、安稳成长。

她不怨了,真的一点都不怨了。

可释怀不等于无憾。

她偶尔在深夜刷题疲惫时,会微微放空思绪,轻轻想一句。

如果我们能撑到现在就好了。

撑到他情绪稳定,撑到他慢慢痊愈,撑到他们都长大、都成熟、都能扛住所有风雨。

可世间所有错过,都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的青春,热烈莽撞的心动,干干净净的偏爱,永远停在了那个落梧桐的秋天。此后春夏更迭,西季轮换,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能让她毫无保留、义无反顾地奔赴。

她把这份念想轻轻收好,当作青春最温柔的纪念。考完这场高考,她会彻底和年少道别,带着这份浅浅的遗憾,奔赴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

不求圆满,只求各自安好。

千里之外的昆明,早己是盛夏的温度。

春城无酷暑,风依旧温柔,花依旧常开,西季永远停留在最温柔的模样。可常年如春的景致,终究治愈不了朱京渊心底终年不化的寒霜。

临近高考,他的状态稳定得近乎麻木。

吃药、复诊、刷题、休息,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情绪平稳、眼神平静、待人温和,挑不出半点破绽。老师放心,亲戚宽慰,所有人都默认他己经走出阴霾,彻底和过去和解。

只有他清楚,自己只是习惯了麻木活着。

所有的平静,都是压抑到极致后的死水无波。

越到最后关头,他越克制,越不敢流露半分情绪。他逼着自己全身心投入学习,逼着自己不去窥探、不去想念、不去奢望半分可能。

可夜深人静,所有伪装尽数卸下,心底的惦念依旧汹涌如初。

他常常闭眼就能想起吴诗的样子。

想起她笑着朝他走来的模样,想起她委屈抿唇的模样,想起她安静陪他走路的模样。那些画面太鲜活,刻在记忆深处,无论过多久,都清晰得像是昨日。

他无数次在深夜自问。

你后悔吗。

答案永远是肯定的。

后悔没能勇敢一次,后悔没能坦诚一次,后悔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她,却只能亲手把她推远,看着她独自走远,从此再也不属于自己。

他做的是最正确的选择,却也是最遗憾的选择。

他保全了她的人生,葬送了自己的心动。

往后他会痊愈、会安稳、会长大、会拥有平淡顺遂的生活。

可他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吴诗,再也不会有一场义无反顾、纯粹干净的年少喜欢。

这份遗憾,会跟着他一辈子,扎根骨血,无法消解。

他依旧死守底线,绝不打扰。

哪怕心底翻江倒海,哪怕思念岁岁不休,他也绝不会踏出半步,打乱她来之不易的安稳前程。

他的爱,从始至终,都藏在远离与成全里。

安静、卑微、克制、终生无解。

安晚时陪他走过了最后一段备考时光。

她看着他日渐安稳的状态

,看着他眉眼阴郁散尽,看着他终于能平静面对生活、面对未来,心底一半欣慰,一半荒凉。

她比谁都清楚,他的平静不是新生,是死心。

他死心了过往,死心了重逢,死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终于愿意安于当下、接受既定的命运。

可他的死心里,装的全是别人。

他放下了期待,却从未放下吴诗。

安晚时日复一日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三餐作息,陪着他刷题备考,替他留意情绪,替他规避低落,小心翼翼护着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心境。

她做得周全、温柔、体面、毫无怨言。

可只有独处时,她才敢放任自己酸涩。

她陪着他熬过病痛最折磨人的低谷,陪着他熬过无数失眠崩溃的夜晚,陪着他从破碎荒芜走到平稳安然。

她陪他苦尽甘来,却终究得不到他一眼偏爱。

她太清醒了,清醒得痛苦。

她知道高考结束之后,日子会照常推进,婚约、陪伴、余生,所有既定的路都会一步步落地。她会是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会是他名义上唯一的归宿,会陪他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可她永远赢不过回忆。

永远替代不了那个住在他青春里、被他亏欠终生、惦念终生的吴诗。

她得不到他的心动,得不到他的偏爱,得不到他眼底半分意外。

她能得到的,只有他的尊重、愧疚、责任,和一场无爱的余生。

可她依旧舍不得放手。

喜欢了这么久,守候了这么久,早己成了习惯,成了执念,成了她青春里最沉默、最固执的坚持。

不图回应,不图圆满。

只求往后漫长岁月,他平安顺遂、无病无忧,而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初夏的晚风,分别吹过两座遥遥相望的城。

南京的风,吹熟少年前程,吹散年少莽撞,只留淡淡遗憾,藏在岁月尽头,温柔余生。

昆明的风,吹平眼底阴霾,吹不散心底旧人,余生安稳无恙,终生满是亏欠。

身旁的风,岁岁温柔绵长,吹不热单向深情,守候岁岁年年,终究求而不得。

三人心事,落定在高考前夕。

没有爆发,没有和解,没有转机。

所有拉扯到此沉淀,所有执念归为宿命。

他们的故事,从深秋别离开始,就注定等不到盛夏重逢。

夏己至,人终散,岁岁无相逢。

这是属于他们,温柔又残忍的最终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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