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了好几日,南京整座城市浸在潮湿的雾气里。路边的芽抽得愈发茂盛,湿漉漉的绿意趴在围墙之上,风一吹,水珠便簌簌往下掉。高三的日子被试卷、周测、倒计时填得满满当当,可喧嚣的人群之下,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块只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吴诗的那块角落,依旧留给了千里之外的人。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走廊瞬间涌满喧闹的学生。吴诗收拾习题册的动作很慢,等周遭大半人都走光,她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雨还在下,细密的雨雾蒙住路灯,晕开一圈昏黄模糊的光。她没有撑伞,任由微凉的雨丝落在发梢。
安晚时跟在她身后几步,没有上前打扰。她看得明白,吴诗没有放下,却也没有奔赴的勇气。没有删除联系方式,没有拉黑屏蔽,他们保留着彼此所有的痕迹,却默契地不再说一句话。不是彻底划清界限,只是自愿退到安全距离以内,像两道遥遥相望的影子,看得见对方的轮廓,却再也触碰不到。
回到家中,吴诗把湿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书桌前。台灯暖黄的光铺在摊开的模拟卷上,可目光落在题目上,脑子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
她点开社交软件,手指很轻地点进朱京渊的主页。没有新动态,页面还停留在很久之前随手发布的一张天空照片。她不会去点赞,不会留下任何来访的痕迹,只是安静看几秒,再悄悄退出来。
吴诗心里是矛盾的。她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某一天朱京渊发来消息,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会欣喜吗,一定会的。可欣喜过后呢?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距离、过往留下的伤痕,并不会因为一句问候就凭空消失。
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短暂的温存过后,又是新一轮拉扯与落空。可她又做不到狠心斩断全部念想,做不到打心底里去憎恨这个人。朱京渊在她青春里刻下的印记太深了,硬要剥离,连带着自己的一部分情绪也会跟着疼。于是就维持着这样悬而未决的状态,不靠近,不决裂,把那份喜欢小心翼翼压在心底最隐蔽的地方。
千里之外的昆明,春日又是另一番模样。阳光常常穿透云层,落满教学楼的窗台。朱京渊趴在课桌边,刚结束一场周测,笔尖随意转在指尖,窗外三角梅开得轰轰烈烈,艳红的花簇垂落围墙。周遭同学吵吵闹闹讨论着考试的题目,他却有些出神。
他同样保留着吴诗全部的联系方式。偶尔闲暇,他也会下意识点开对话框,输入栏打出零星的字句,思索良久,最后又全部删除。
朱京渊心里清楚,自己亏欠过,也怯懦过。当初很多选择是他亲手做出,往后带来的别离,理应由他承担。可理智归理智,情感从来不会乖乖听从道理。很多个刷题到深夜的时刻,疲惫席卷上来,他会不由自主想起南京的雨,想起从前和吴诗相处的片段。
他不敢打扰。他怕自己的一句问候,又搅乱吴诗原本趋于平稳的生活。他怕自己给不了什么未来,反倒再次把她拖进情绪的泥潭。可他同样舍不得彻底断绝,他不想成为她生命里彻底消失的陌生人。
他会默默留意有没有共同朋友偶然提起吴诗的消息,听到一星半点,便悄悄记在心里,不会向外人表露半分。他允许自己偷偷想念,却绝不主动跨出那一步。两个人仿佛达成了无声的默契,就停留在这片朦胧的春雾之中,留着一丝微弱的牵连,却谁都不敢再往前迈步。
周末午后,吴诗刷到一条短视频,背景是昆明盛放的花海。画面一晃而过的瞬间,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手指顿在屏幕上,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朱京渊的模样。
那一刻冲动几乎冲破所有顾虑,她几乎就要点开聊天框。可几秒钟之后,那份冲动缓缓冷却下来。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心底酸涩漫上来,有怀念,有不甘,也有无可奈何。明明还在意,明明还记挂,可现实的墙就立在那里,坚硬,无法逾越。
安晚时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桌边,轻声开口:“还在想。”
不是问句,是陈述。
吴诗垂着眼,指尖摩挲水杯微凉的杯壁,轻轻点头:“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也没有勇气再回去。”
她不想彻底划开,把过往全盘否定。那些时光真实存在过,快乐也是真的。只是结局从一开始,就埋好了遗憾的伏笔。
而远在昆明的朱京渊,傍晚放学走过街边盛放的花树,晚风拂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云,恍惚间,好像看见南京朦胧的春雨。
他拿出手机,看着聊天框里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新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许久,
最终还是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春雾还没有散去,那根细细的丝线依旧将两个人遥遥牵住。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份牵挂,大概也只会止步于此。不会决裂,亦不会重逢,就消散在漫漫春日,朝着注定的悲剧结局缓缓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