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益没过堂就被逼死了,单论这一条,他最多算个处事操切。
可要是被坐实成杀人灭口,那性质就变了。
谁不知道钱益十有八九贪了太仓的银子。
那他郭振为什么要杀人灭口?自然因为他跟钱益是一伙的,眼看钱益要暴露,这才抢先杀人灭口!
这个逻辑一旦扣上来,那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郭振僵在原地,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张了几下,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钟固见郭振被问住了,自己一时也找不到话接。
趁着这个空档,吴廷手下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跳出来,指着钟固和郭振破口大骂。
“杀人灭口!你们分明就是钱益的同伙!”
“钟固!郭振!你们贪了太仓的银子,眼看要东窗事发,杀了钱益灭口!”
“臣请陛下彻查钟固、郭振二人!”
“钱益死得不明不白!请陛下还钱益一个公道!”
眼看着殿上乱成一片,李隆皱了皱眉,抬手虚按了按。
百官瞬间噤声。
“昨日抓捕钱益,不是还有个御史吗?把他带上来,朕看看他怎么说。”
人群中,侯亮早就哆嗦成一坨了。
昨天郭振在孤鹰岭上抽了他一顿不说,等回了京城,钟固听完经过,又是劈头盖脸一通大逼斗。
如今他这张脸比平时肿了不止一圈。
起初他还不明白钟固和郭振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可就在上朝这一会儿,听着殿上你一言我一语,侯亮终于明白,钱益临死前那句“你想单赢,我宁愿双输”,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钱益啊钱益!你死都死了,临了还抹老子一身血!
听见李隆叫自己,侯亮浑身一激灵,哆哆嗦嗦地挤出人群。
站在御阶下,两条腿抖如筛糠。
从钱益深夜上门求他帮忙,到自己去找钟固提议深查太仓案,再到和郭振带人上孤鹰岭抓人,最后钱益跳崖自杀,结结巴巴把经过说了一遍。
说完,侯亮已经带上了哭腔道。
“诸公……我,我也不知道钱益为什么就跳崖死了。这事不赖我呀!”
侯亮一边说,还一边可怜巴巴地看向往日几个相熟的好友,颤声道。
“你们……你们也帮我说几句话啊!”
那几个御史居然像没听见一样,齐刷刷别过脸去。
侯亮不知道,他在不知不觉间,犯了一个官场或者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大忌。
对于朝中百官来说,钱益借着职务之便,贪点银子不叫大事。毕竟没几个感觉自己绝对清白的官。
钱益被李时连他们抛弃,落了难。放下脸面跑去找你这个往日的同窗求助。
你帮他,那我们夸你重情重义,值得深交。
你不帮他,我们可以认为你是夹在好友与老丈人之间,左右为难。这个我们也理解。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趁着钱益落难,还上去踩几脚。妄图借着昔日好友的命,换自己的乌纱帽。
单凭这一点,你侯亮为人刻薄的形象算是立住了。那谁还敢跟你交往!
一看以前的好友,全都扭脸不看自己,对自己的请求更是一句话也不帮。侯亮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李时连抓住机会,上前一步道。
“皇上,这侯亮刚才说的这么精彩,但全都是他一家之言,照样不能洗脱郭振杀人灭口的嫌疑。望陛下即刻派人,详查钟固,郭振,侯亮三人杀钱益灭口一案!”
坐在龙椅上的李隆顿时感觉有些无语。
原本自己还想让钟固去牵制吴廷一下,谁承想钟固他们这么废物。没抓到钱益的活口不说,还被李时连反咬一口。
怎么详查?
李隆丝毫不怀疑,以吴廷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和推动之下。这件案子查到后面肯定是钟固三人勾结钱益,贪墨太仓库银,进而杀人灭口收尾。
真正的罪魁祸首吴廷,也就能逃过一劫。
正当李隆思虑间,一直没说话的吴廷却开口道。
“陛下,老臣有事禀报!”
说完,吴廷直接看向杨峥道。
“昨日老臣派李大人去钱益府上,想让李大人自查户部的太仓案。遇上侯亮带人要抓走钱益,以行杀人灭口这等不轨之事。李大人靠着户部上官的身份已经拦下侯亮,可锦衣卫指挥使杨峥,恰在此时出现。”
“不光以锦衣卫的身份,强行阻止李大人,还作为侯亮的帮手,搜查钱益府邸。”
“杨峥此举,明显偏袒侯亮。至于其是否也牵涉进侯亮杀人灭口一案,请陛下详查!”
说完,一向趾高气昂的吴廷,此时居然朝着李隆拜了下去。
李隆皱眉看着吴廷。
凭杨峥带人插手钱益的事,就说他与钱益或者侯亮有什么勾连,未免有些牵强。这种事说与不说也在两可之间。
可吴廷就是善于用朝廷大义和律法,来光明正大的除掉政敌。
他身为内阁首辅,在朝堂上提出了这一点,不管后面查不查,杨峥都会受到牵连。
妈的!又被吴廷这个老狐狸逼到墙角了!
李隆气愤瞪了眼杨峥。
这兔崽子怎么净给朕找事!哎!为了宝庆,该保还是得保!
噫?吴廷这个老狐狸终于要朝自己动手了吗!
杨峥已经有些安奈不住内心的欣喜。
费劲巴力的吸引仇恨,吴廷终于要朝自己开火了!
还没高兴多久,李隆冷笑一声道。
“呵!既然吴阁老和李大人说道这了,朕也是想把这件案子继续查下去。”
“不过,刑部的钟固,大理寺的郭振还有都察院那个叫侯儿,侯儿什么来着?”
“侯亮!陛下你要是记不住他的名字,就记着他是‘猴子撞钟’的主人公就行了!”怀恩立刻提醒道。
“对!侯亮!”李隆一听,刚要想笑。可想到这是在大殿,那个典故绝对不能提。
剜了一眼怀恩,继续道。
“三法司的人全都牵涉其中了,想要继续查,这个差事朕得交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