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听着轻,实则带着彻骨寒意。
不只是叶玄机等人听得清清楚楚。
连城西石龙道场里,正教寇仲和徐子陵练功的石龙,都猛地一颤。
他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疑:
“玄冰劲?风雪掌?还是……更狠的?”
……
城东一条街。
一个白衣女子赤脚踩在泥尘里。
满街脏污,可她脚不染尘,衣不沾灰。
若有人睁大眼细看,会发现。她周身三尺,似有一层无形屏障,自动拨开所有污秽。
奇了。
这么个美人儿,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按理早该被围得水泄不通。
可奇怪的是。
路人像根本看不见她。
只在她走近时,前头的人会莫名其妙让开一条路。
等她走过,大家才一脸懵:
“咦?我刚刚……是不是让了谁?”
回忆半天,只模糊记得有个身影,却想不起脸、想不起衣、想不起发。
天魔万化,无形无相,如神似魔,令人不敢直视。
婠婠忽然停住,盯着路边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眼睛一亮,像小孩看见糖果。
她随手抽出一根,往小贩手里扔了几枚碎银。
那小贩左顾右盼,慌得跟偷了钱似的。
她却在一旁,小嘴一嘟,慢悠悠地咬下一颗山楂。
糖衣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嘴角弯起,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另一只手还轻轻晃着,开心得不得了。
谁看,都只会觉得。
哎哟,这小姑娘真可爱。
谁能想到,这是魔门核心传人?
真正的高人,哪在乎外人怎么想?
是魔是圣,不过一念之间。
她正吃得眉飞色舞,眼里全是星星。
忽然。
她一顿。
嘴角的糖还没嚼完,眼珠子往一个方向轻轻一瞥。
阳光落在她脸上,笑容依旧纯真。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呜……有点意思。”
“有热闹看了。”
她手一挥,裙角轻扬。
一步,一步,走得慢悠悠。
转眼,就融进人海。
只留下几个汉子站在原地,心头空落落的。
像刚做过一个好梦。梦里有光,有笑,有暖。
醒来,却什么也没抓住。
另一条街巷,昏暗无声。
同样有人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汉子。
走在人堆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衣着寻常,步履平平,像个打杂的伙计,或是赶集归家的老百姓。
可你要是知道他真实的身份。
再回头瞧他一眼,那感觉,就全不一样了。
冷,静,深不可测。
像一把藏在棉袍里的刀,不动声色,却杀人于无形。
他叫杨虚彦。
魔门补天阁的传人。
顶尖的杀手,身世凄惨,命运沉重。
只要盯着他的眼睛看上三秒,你就明白。
这人,受过太多苦。
那双眼,像熬过三九寒夜的炭火,明明灭灭,藏着没说出口的恨。
他是前朝太子的儿子。
背负着整个王朝倒塌的灰烬。
他发过誓:要杀出重围,踏平所有拦路的石头,夺回属于他的位置,重建大隋!
就在几天前,有人找上他。
说:只要你除掉一个人,我便帮你,做你后盾。
他本不屑一顾。
邪极宗那群人,坑蒙拐骗的把戏,他看得多了。
天莲宗安隆死了,谁动手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这种人,许诺的不是恩情,是陷阱。
可那人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没多说。
只轻轻一句:“事成之后,大乾皇帝的亲信,会认你做自己人。”
“皇族血脉,权倾朝野,你若需要,他们一句话,就能帮你翻盘。”
杨虚彦沉默了。
他知道,这话是裹着砒霜的蜜糖。
可他,别无选择。
他背负的命运,不允许他拒绝。
想到这儿,他眼神一黯。
那些算计、犹豫、挣扎,全被碾碎。
只剩下。杀意。
一股寒
气骤然从他体内炸开,像夜风卷起漫天碎雪。
可下一瞬,又悄无声息地收回去。
像从未出现过。
整条街的人,只觉得心头一凉,风吹过,便又恢复了平常。
他抬头,望向那处灯火微明的院落。
平凡的身影,混进人潮,缓缓向前挪动。
街角的阴影里,低语轻轻响起,像蛇在草丛中爬:
“找到你了。”
“我没恨你,也不图你命。可你,非死不可。”
“怪这世道吧。大乾稳如泰山,人心都凉透了。我也一样。”
……
离扬州城还有一段路。
一群女子结伴而行。
有笑语盈盈的,也有低眉不语的。
外门弟子,心思还没静下来,像初春的河面,浮着冰碴。
内门弟子,则像深井水,一眼望不到底。
忽然,领头的那名仙子停下脚步。
目光,望向远方。
她的剑心,通明如镜。
感应到。远处,有气机凝聚,风将起,血将洒。
“谁这么大胆?!”
“敢在扬州地界放狠话?!”
乾坤司的人,没立刻冲出去。
往常,早就拔刀血拼了。
可现在不同。
敌人站在门口,你不能急。
异地他乡,敌暗我明。
嘴上喊得响,不代表手上真有本事。
真正的强者,从不靠吼叫证明自己。
现在,绝大多数人都朝叶玄机的方向聚拢。
因为他,是这里说话算数的人。
无论他是不是在乎,大家都要摆出姿态。
我听你的。
你指哪,我打哪。
至于外面那些叫嚣的家伙?
乾坤司的人笑了。
你们知道你们在挑衅谁吗?
你们连什么是真正的武道巅峰都没见过。
就先让你们蹦跶一会儿。
“咻。咻。咻。”
人影掠空,如电闪。
“大人!”
“大人!”
……
叶玄机听着外头那一遍遍的喊声,也笑了。
对方真以为,嗓门大,就是有底气?
声音里裹着极寒真气,像冻透的刀锋,刺得整座城的高手头皮发麻。
他在示威。
他在宣告。
我来了,扬州城,得跪着听我讲话!
可叶玄机不慌。
他扫了一眼四面八方。
这座城,暗中已有四股气机潜伏。
八处埋伏,悄然布开。
就因为这人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水。
炸了。
他笑得更深了。
大隋也好,大乾也罢。
人,从来都一样。
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天下无敌的,永远都有。
可惜。
他们碰上的是我。
若换个人,他这身寒气,的确够让人心寒。
寻常武者,还真不敢招惹。
但在我面前?
不过是萤火,偏要争日月之光。
所以,他笑了。
不是恼,是高兴。
因为,他正愁没人知道他来了。
这一闹,正好。
省了他费心立威。
无量真气,无量心志,无量实力。
何须藏?何须躲?
他眼神一凝。
望向城西,那片无人问津的旧宅。
你,该醒了。
我何必藏锋?
我要的,从来都是一击毙命!
我!
叶玄机!
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活的!
光明正大,横着走,挡路的,死!
敢招惹我?
那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除非。
你是天下第一美人,或者我今天心情好,看你顺眼,还不碰我的底线。
那可能,我会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