忖度着,舒霖害怕邹延,这很正常,他也害怕。
刚认识时嬉皮笑脸的一个人,实则更多时候是不苟言笑的,拥有雷霆的行动力、不可动摇的意志,以及一颗不展露纤毫破绽的心;不论是从算计还是从远见的角度,都不建议招惹这种捉摸不透的掌权者。
再者他的确没有想过,要因为几句话而毁灭一个可造之材。
所以他说:“不了,你网开一面吧,我不追究了。”
邹延十分尊重他的意愿,朝舒霖招招手道:“过来,谢老师对你这么好,你该跟他说什么?”
谢漪白潦草地了结这一段荒唐插曲,打住道:“不用了,他都道过歉了,你们俩先出去等我,我有话单独和导演说。”
邹延也不是那么好管闲事,态度表达到位了,就不再强行宣示存在感,随着他起身离开,那朵妖艳异常的紫红色芍药花,从他的腿上滑落到地面上。
盛柯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跟着邹延走出化妆间,路过舒霖的肩旁拍了拍他,道:“吓唬你的,别信。”
门敞开时灌入一阵冷风,吹淡了室内的香粉味,再关上,空气又变得沉郁而浊闷。
化妆师都走了,谢漪白不想再劳烦他人,独自坐到镜子前摆弄起瓶瓶罐罐,打算先搽掉脸上扑的粉,再卸去假发头套。
他对舒霖说:“你把花儿捡过来。”
舒霖调动着肢体,依言照做,走了两步,弯腰曲背拾起那朵仿制的假花,它虽然不芬芳,却比真花更永恒和鲜美。
他走入镜中,将花放在化妆台上。
谢漪白从镜子里瞄了他一眼,问:“仰人鼻息的日子不好过吧?”
舒霖怦怦急跳的心这时才略微降下了速率,他闷声答:“嗯。”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我,”谢漪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这话我就说一次,以后我不会再跟谁解释了;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要的,不是我费力巴结讨好换来的。”
舒霖低了低头,谢漪白又说:“撇开这点,我的处境不比你好多少。你有你的梦想,我有我的目标,咱们谁也别看不起谁。”
“明白,谢老师,我以后不会……”
“好啦好啦,你还不满二十五岁,大脑前额叶都没发育完全,嘴巴讨厌点情有可原,而且我也把你欺负回本了,你别因此恨上我就行。”
舒霖突兀地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僵硬,诚心诚意道:“不,很感谢,受益匪浅。”
谢漪白的手指在那堆瓶子间摸索、挑选着,他拿起一瓶酒精,撕开新的棉棒,着手卸除头套边缘的胶,嘴里念叨着:“那就祝我们早日飞黄腾达,摆脱这俩为所欲为的王八蛋吧。”
他也许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如同一颗流星撞上舒霖的心脏表面,引燃了死寂的土壤,巨响与爆裂过后,释放出难以估计的能量。
舒霖在震颤之中恍然站定,还想说些什么,正要张嘴之际,又听谢漪白道:“你想报复我的话,可以去告密。”
他闭上了嘴,眼里只剩下那截纤细的后颈,那是只会出现在少年身体上的柔媚线条,倒也和镜中那张脸庞相称;谢漪白的长相按直观印象来论,就是十八九岁、堪堪成年的模样。只是他常有光环加身,气质被埋没进昂贵包装,忽然卸下那层闪耀精美的壳,才让人发觉轻薄灵巧的本质。
“我不会去告密的……”舒霖说,他渐渐找回往常那个轻佻浪荡的自己,加重了不屑的语气道,“我又不是你那经纪人。”
“阿楚没有错啊,她只是对我忠心。”谢漪白两只手忙着弄发网上的胶,回过头* ,对这个还要相处两个月的小导演笑了笑,“你不许找她吵架,我警告过她了,她以后不会再跟你玩儿了。哦对了,你要是最近见到邢展云,替我跟他说一声,少打游戏,年纪轻轻的,好好搞钱才是硬道理。”
“他又不缺钱。”
“可我不喜欢好吃懒做的人啊。”
舒霖的心又是一动,他像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那样,什么都好奇,总在跃跃欲试、想一探究竟,“谢老师,那我有个问题,问您本人行吗?”
“嗯,问吧。”
“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谢漪白转过去面对镜子,后悔多余给这臭小子好脸,不耐烦道:“这关你什么事?不该你管的少问,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舒霖一走,化妆间内只留他一人,不必分心讲话,他手上的动作快多了,很快便卸完假发头套。
他身上这几层衣裳的穿法很复杂,但脱掉还算容易,由于不懂如何收纳整理,他
只好拿衣架挂上,然后换回常服,把自己的头发梳一梳,就可以下班了。
谢漪白来到室外,天色尚早,还能去宽松地吃一顿晚饭,享受下悠闲的夜晚。
可惜邹延和盛柯都没走,跟这两人待在一起,他是没法悠闲的;这也真是奇怪,他和他们当中任意一个单独相处,都不会感觉是在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