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那个陈列着打字机的收容区,而途中,他们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只正在优雅地跳着芭蕾舞的怪物——那怪物穿着粉色的芭蕾舞裙,但它的面部却是如同七鳃鳗般布满利齿的口器——糖梅仙子(Sugarplum Fairy,出自《林中小屋》),一个孩童最甜美噩梦中的舞者。
糖梅仙子.jpg
这怪物肯定发现了他们,但它只是默默地停留在原地,旋转着芭蕾舞的舞步,似乎在等待什么……蓦的,洛夫克拉夫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些里世界造物正陷入诡异的平静,似乎在等待什么。
1号径直走向那台打字机。
“该死!”洛夫克拉夫特立刻想明白了它们想干什么,随即立刻上前想要制止1号,他跑动起来,踩着不知何时碎裂的透明幕墙碎片,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响,“停下,1号,这是个陷阱——不要跟里世界造物进行交易,更不要听从它们的‘建议’……这是个陷阱!”
“我是在拯救它们!我们要离开这里!”
1号的情绪彻底爆发,他猛地转身,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洛夫克拉夫特:
“是你!是你一直在欺骗我!你这个懦夫!你只想自己一个人逃出去!”
他举起了手中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洛夫克拉夫特的额头。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你看着我的队员一个个死去,却无动于衷!你甚至不愿意去救那个可怜的囚犯!”1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他的面孔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得瘦削、狰狞,“我要离开这里,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无论是什么东西回应了我!”
“冷静点,1号!”洛夫克拉夫特举起双手,试图安抚他,“放下枪,我们可以聊聊,至少要离开这里……那些怪物正在朝这里靠近。”
“这是幻觉,我知道,因为我注射了【安施宁】,”1号突然收敛了那些咆哮,他将癫狂隐进血肉里,“我的队员们还在等我打开门——他们就站在旁边,你难道没看到吗?”
“……”
洛夫克拉夫特倒吸一口凉气,他扭过身并环顾四周,只看到那些被囚禁在透明幕墙里的【里世界造物】们正向这里投来“视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些意志汇聚而起的存在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一股纯粹的、蠕动的恶意,它因【安施宁】所撬动的现实裂隙而来,再因医学院地下的特殊环境而壮大——尤其是当1号回应之后,它便能贪婪地吸取着1号那精神壁垒崩溃后的生命与灵魂——现在,它在等待,等待着【门】彻底崩塌。
然后,这些【里世界造物】的意志便能带着所有被囚禁的梦魇涌入这个遍布鲜活的世界,上演一场永不落幕的血肉盛宴,直至被再一次击败、被再一次收容或毁灭。
可若是这灾难真的发生,又会在屠戮间诞生多少“新的【里世界造物】”呢?
“没事的,不要担心,洛夫克拉夫特。”
1号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他平和地看着洛夫克拉夫特,就像是在一个不再哭闹的孩童尸体:
“即使你死了,我也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们都会离开这里’。”
“那么,你开枪吧,”洛夫克拉夫特平静下来,他微微昂起头,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定,他已经听到了那耳边的猫叫声,“开枪吧,但你会为此而后悔,不是因为杀死我——而是这一切。”
1号毫无犹豫地扣动扳机。
枪声在死寂的收容区中回荡。
洛夫克拉夫特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绽放出绚烂的血花,他叹息着望向1号,然后缓缓地向后倒去,影子和血在这位自称为“洛夫克拉夫特”的调查员身下缓缓漫开。
“没事的,”1号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洛夫克拉夫特,脸上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笑容,“我们都会离开这里,很快。”
扔掉手中的步枪,1号疯癫地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台打字机前。
坐下,然后,变得干枯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1号能感觉到,整个收容区都在为他做出的举动而欢呼——那些被囚禁的梦魇,那些被遗忘的恐惧,都在期待着它们的解放——我们要离开这里!
一个字母,接着一个字母。
【O-P-E-N A-L-L T-H-ED-O-O-R】
每一个字母落下,整个收容区都随之轻微地颤动一下,那些监牢的玻璃壁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只剩下最后一个字母,只要按下那个“S”,一切都将结束。
混乱降临,我们将会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1号的手指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这只手并不大,但力量却格外恐怖,甚至让1号都无法进行一丝一毫地反抗。
1号猛地抬头,但他看到的,却是一片
炽烈到无法直视的耀阳。
那光芒瞬间吞噬1号眼前的所有视野,将他眼中的疯狂、绝望、以及那扭曲的世界,都净化成一片纯粹而神圣的白。他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那片纯白,以及在那片纯白的中央,一个如同神祇般伟岸的模糊金色轮廓:
【不可直视神】
1号在这冲击中昏死过去,跌入虚无的黑暗里。
伴随着耀阳的降临,整个收容区的警报声变得更加凄厉,但这次不再是收容失效的警告,而是……最高权限者介入的宣告。
镇压,开始。
满怀恶意的超自然存在们发出尖叫,在那些更强大的超自然存在前崩溃、哀嚎——混乱被秩序迅速取代,疯狂在神圣面前土崩瓦解——这场“叛乱”将会被镇压,而叛乱者们在未来只会遭受更极致与坚固的“收容”。
“嗬嗬……嗬……”
苏醒过来的1号瘫软在地上,虽然耀阳的光芒渐渐散去,但视网膜被近乎烧毁的他的眼前世界却依旧是一片模糊。他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只能像一条被抽掉脊梁的狗,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着、爬行着。
向着前方,向着那扇记忆中通往外界的大门——1号觉得那是通往外界的大门——就这样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爬去。
他要离开这里。
终于,感觉自己爬了很久的1号看到了那扇【门】。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外界那属于现实世界的明光,黎明到来,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还是说,那里就是洛夫克拉夫特所说过的,离开这座疯狂墓地的方法……成为一具尸体后被送出去?
可无论如何,希望都近在咫尺,即使是死,1也不想留在这里。
1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伸yio 零 衣鳍si邬玖3⒋韭⑻囷出手,但他随即便在那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前:
那个身影穿着得体的西装和大衣,胸口的枪伤早已消失不见,连衣物也整洁如新。
是那个自称为“洛夫克拉夫特”的调查员,一个未来的大作家,一个说谎的骗子,一个应该跟他一样离开这里的人。
“你……你没死?”1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