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二月初,莫斯科仍然被埋在冬天里。
天空灰暗,时不时飘落下几片细碎而坚硬的雪粒,打在行人的脸上生疼——北极圈的寒潮刚刚退去,凛冽的寒风便自西伯利亚的冻原长驱直入,呼啸着穿过乌拉尔山的隘口,最终肆无忌惮地灌入这座浴火重生的红色心脏。
“真不知道斯拉夫人是怎么想在这里长住的……”
罗德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温热的水汽在瞬间被寒风撕碎,随后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来自妮姬赠送的厚实棕色大衣,将衣领竖起以抵御无孔不入的冷风。
“这鬼天气。”
小声嘀咕一句后,罗德侧过头,看向身后那几个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的娇小身影,出声询问道:
“还冷吗?”
既然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科考队还需要一段时间准备破冰船和物资,罗德便先行一步抵达莫斯科,至于希尔山庄的那几位邪神子嗣——阿比盖尔她们早已对这座城市的寒冷失去了新鲜感,此刻正窝在有着温暖壁炉的旅店里,一步也不肯挪动。
所以,此时此刻,正陪伴在罗德身边漫步于莫斯科街头的,是穿上厚实冬装的兔子小队。
“不冷,Sensei,衣服好厚,就像冬季的雪兔一样完全感受不到寒冷,虽然我并不是兔子。”
月雪宫子走在罗德的身侧,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加厚羽绒服,领口那一圈蓬松的仿兔子毛让她的脸蛋看起来更加小巧精致。少女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粒,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莫斯科灰白色的街景。
“不冷就好,”
罗德轻声回应道,他伸出手帮宫子将围巾掖紧一些,又望向兔子小队里的其他人,“你们呢?”
“不冷。”
/“萌绘需要Sensei的热情拥抱!”/“……”
美游没回应……好像回应了,但罗德一时间没找到她人在哪。
街道两侧的积雪被铲到路边,堆成一道道约莫半人高的肮脏雪墙,等待着被运走。几辆铲雪车的沉闷引擎声正在远处回荡,与有轨电车驶过铁轨时的哐当哐当声重叠起来,听得人心情莫名的舒适。
尽管天气恶劣,但莫斯科的街道上并不冷清。
与前几年那些充斥着迷茫,混乱与绝望的冬天不同,如今行走在大街上的市民们虽然依旧步履匆匆,虽然身上的衣物依旧大多是深沉的黑灰蓝三色,但他们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对明天的恐惧,多了几分坚毅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公交车站边,一群等车的市民们正驻足在一块刚刚修复好的巨型电子屏幕前,即使寒风刺骨也没有人离开。
屏幕上没有播放令人麻木的娱乐节目,也没有西方消费主义的广告,而是萨布林那略显疲惫却精神矍铄的面孔,以及一排排滚动的数据。
【……昨日,乌拉尔机车车辆厂的生产线已全面恢复,第一批新型农用拖拉机即将下线;南方铁路运输线疏通工作已完成80%,正在调集仓库物资;来自兄弟国家震旦共和国的三十个车皮的轻工业物资已抵达莫斯科货运站……】
广播的声音清晰有力,不带丝毫修饰,直接而坦诚地向所有市民汇报着国家的现状:
【目前的粮食储备虽然紧张,但足以支撑到春耕结束。政府决定,从明日起,每户居民的冷冻肉类配给券额度将再次上调100克,食用油配给维持不变。请大家按需领取,不要國积,不要恐慌——苏维埃俄罗斯的冬天或许寒冷,但我们保证,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被遗忘在风雪中。】
“好厉害……”
一直缩着脖子,将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的空井咲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她看着那些认真聆听广播,甚至有人拿出小本子记录数据的市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明明还在实行配给制,明明生活看起来还是很拮据,但大家看起来……竟然一点都不生气?甚至还挺有秩序的。”
“因为现在真的比以前好,咲,而且是越来越好。”
罗德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切换到的工厂画面,看着那些火花四溅的流水线,轻声解释道:
“以前的政府会告诉人民‘明天就会富裕’,然后把资产倒卖给寡头;而现在的政府告诉人民‘今天很艰难,但我们正在造拖拉机,明天就会有面包’。当谎言被粉碎,当苦难被坦诚相告并共同承担时,希望才会真正从泥土里长出来。”
“我也,我也这么……觉得,”
霞泽美游的声音从罗德身后传来,只探出一个戴着苏联毛帽的小脑袋,弱弱地说道:“就像……就像大家一起躲在垃圾箱里取暖一样,虽然很挤,但是很安心……”
“不要用垃圾箱来比喻啊!”
一行人继续前行,路过商店街。
商店的橱窗依然显得有些空旷,没有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但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色彩鲜艳的商品,在灰暗的莫斯科街头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来自震旦共和国的热水瓶,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搪瓷脸盆,还有包装朴实但厚重的棉毛毯。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轻工业品,如今正成为莫斯科家庭中最紧俏的物资。
商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捏着花花绿绿的票证,队伍虽然很长,却很少有人插队,也没有发生争吵。几个穿着厚重军大衣的民兵在旁边维持秩序,他们并没有背着枪,而是手里拿着铁锹,时不时帮排队的老人铲去脚边的积雪。
“既然来了,总得体验一下当地的特色。”
罗德笑着打断兔子们的打闹,带着少女们拐进一条稍微避风的小巷,那里有好几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小摊位。
摊主是一位裹着厚厚头巾,身材敦实的俄罗斯大妈。她面前的铁皮炉子上,一口巨大的平底锅里正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欢快地跳跃着,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和洋葱味。
“请给我五个皮罗什基(Pirozhki,俄式肉馅饼),再来五杯热红茶,”
罗德熟练地用俄语说道,他掏了掏口袋,又问道,“美金,还是卢布?”
“当然是卢布,我的好孩子。”
大妈热情地招呼着,动作麻利地用油纸包好刚出锅的馅饼。她抬起头,看到了罗德身后那四个长相精致,衣着虽然厚实但明显带着异国风格的女孩,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慈祥的笑容。
“游客?带家里的孩子们出来逛逛?真漂亮的小姑娘们,就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
“我是游客,也算是个商人,想过来看看有没有赚钱的门路可走。”
少女们羞涩地躲在罗德身后,而他则是微笑着递过去几张崭新的卢布。
“刚刚好的钱!真不错,我听说有些国家的旅客过来连钱都算不明白!尤其是那些合众国人……难道没有学校教他们数学吗?”
大妈一边碎碎念地说着,一边特意在每个纸包里多塞了一块糖——那是同样来自震旦共和国的大白兔奶糖——将这些纸包挨个塞到少女们手中后,她才笑着继续说道:
“拿着吧,姑娘们。虽然现在日子还要算计着过,但甜味总归是有的,配给制就这好处了,可不能浪费!萨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