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树根间缠绕着他们锈烂的九九式步枪和九二式钢盔，那些东西早已与丛林融为一体，成为这片土地沉默的一部分。可在今夜，沉默被某种力量所打破。蛙鸣停止，夜虫不再嘶叫，连雨滴敲打阔叶时那单调的噼啪声似乎都被什么东西所吞噬……寂静沉甸甸地盖在丛林上方，将一切活物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这片土地里的泥土开始轻轻地颤动。那颤动极其微弱，微弱到栖息在树冠上的鸟儿都没有惊醒，微弱到盘踞在石缝间的蛇类只是不安地吐了吐信子便继续蜷缩。可那颤动是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战鼓正在地壳深处被缓慢而坚定地敲响。一下，一下，又一下……一只苍白的手从泥土中探出。
那只手的皮肤呈现出浸泡过久的蜡白色，指甲脱落，指节间嵌着黑色的腐泥，但它攥紧泥土的动作却带着不应有的力量。紧接着是手臂，然后是头颅、肩膀……最后是整个身躯。
一个穿着已经腐朽殆尽的九八式军服的日本士兵尸骸从大地中站了起来，它的面孔肮脏而丑陋，五官模糊，只有眼眶深处燃烧着两簇暗淡而幽绿的光。在士兵尸骸的身后，在它的左右，在这条蜿蜒穿越丛林的白骨街道上，更多的手掌正从泥土中钻出，更多的身影正从大地的怀抱中挣脱而出——那些身影矮小而瘦削，步伐机械且整齐，肩上扛着细长的物件，它们的军靴踩在腐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空气都未曾被搅动分毫。
日军士兵的尸骸们穿着土黄色的军服，绑腿缠得一丝不苟，钢盔上覆盖着已经干枯发白的伪装网，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在不存在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有些身影的军服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灼烧痕迹，有些则是被子弹贯穿后留下的破洞，深褐色的陈旧血迹从破洞边缘向外晕染，却永远不会干透。
可憎的野兽们站起来，站在雨中，无声的雨水顺着它们肮脏的身躯落入泥中。没有命令，没有号角，没有军官的呵斥，它们只是开始行走，朝着同一个方向，踏过那些曾经吞噬了他们的藤蔓和沼泽，穿过那些在他们的尸骸上生长了半个世纪的茂密树木——向东，向东，向着暹罗的土地前进！与此同时，距此千里之外。越南，广治省。
昏暗的丛林里，一条早已被植被吞没的土路蜿蜒在低矮的丘陵之间，两侧的橡胶林在闷热的夜风中窸窸窣窣地摇晃着，宽大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类似低语的怪响沙沙。这里曾是胡志明小道的一段支线，在那场漫长的战争中，无数北越士兵和物资沿着这条隐蔽的通道向南渗透，而美军则用B-52的地毯式轰炸、落叶剂和无数次的地面巡逻来回应。
弹坑至今仍在。那些被炸出的巨大凹陷经过数十年的风化和雨水冲刷，已经变成一个个长满杂草的浅塘，积水在夜色中反射着昏暗的天光。可如果在白天仔细观察，仍然可以在塘底的淤泥中找到锈蚀的弹片、扭曲的金属碎片，以及偶尔被雨水冲刷出来的人骨。越南省道上偶尔驶过的摩托车亮着昏黄的车灯，骑车的越南青年裹着雨衣，低头赶路，没有注意到路边橡胶林深处那正在缓缓亮起的、如同萤火虫群般的幽暗绿光。那不是萤火虫，而是死亡，而是被召唤而来的死亡。
一个穿着丛林迷彩服的美军士兵正从一处覆满落叶的弹坑中缓慢地爬出来……它那锈蚀的M1钢盔上还挂着枯萎发黑的伪装条，M16A1步枪斜挎在肩上，枪管里塞满着泥土和朽叶，但在触碰到枪身的那一瞬间，锈蚀便如同被时间倒转般褪去，金属重新泛起冰冷的青灰色光泽。更多的美军亡魂正从丛林的各个角落中站起，响应呼唤。有的从被落叶剂烧成灰白色的树根间浮出，有的从被凝固汽油弹烧焦的焦土中钻出，有的则直接从那些已经坍塌了几十年的地道口中鱼贯而出——有1965年第一批登陆的海军陆战队员，有1968年在溪山苦战的空降兵，有1971年在蓝山719行动中阵亡的陆军步兵。
尸骸们的面孔同样是模糊的，只有眼眶中那簇幽绿的光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很快，这些士兵尸骸便排成松散的纵队开始移动，穿过橡胶林，穿过稻田，穿过那些在夜色中安静沉睡的越南村庄，与它们生前时截然相反。没有脚步声，没有装备碰撞的金属声响，尸骸们的行进如同一层薄雾在地表滑过。在柬埔寨的洞里萨湖畔，又一批亡魂在湖水中涌出，那是在越战期间越境轰炸中丧生的美军飞行员和地面部队的残魂。
老挝的川圹高原上，曾被称为“世界上被轰炸最多的地方”的这片土地也在今夜吐出了它珍藏已久的死者。很快，人类用于战争的机器开始发动，人类用于杀戮同族的造物悄无声息地复苏，穿越密林与山脉。
所有的亡魂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那里有着正在集结的活人军队，有着隆隆作响的战车和呼啸掠过的战机，有着足以点燃整个东南亚
局势的火药桶！——亡魂们开始向泰国东北部的密林深处汇聚。在泰国东北部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妇人在半夜被莫名的寒意惊醒。
她裹紧薄毯，翻了个身，浑浊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稻田上。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移动的影子——只有三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阴寒。可这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从骨髓深处升起的不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老妇人的房子附近经过……有一大群什么东西正在经过！老妇人下意识地合十双手，低声念了一段短促的经文。然后，她将那股不安归咎于年老体衰的多梦和敏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无人知晓，就在村落外不到五十米的稻田小路上，一支由数百名亡魂组成的行军纵队正在无声地通过。
灰白色的雾气贴着稻田的水面飘过，稻苗在它们经过时便微微颤抖，叶尖上凝结出薄薄的冰晶，又在随后而来的闷热中融化。尸骸们没有停留，没有偏转，没有注意到这个仍然活着的老妇人。它们只是在执行命令。
那个从苍穹深处降下，从人类内心中萌生——属于【战争】的命令。集结。准备。等待。当第一批来自缅甸的日军亡魂与来自越南的美军亡魂在边境线附近相遇时，它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冲突，为同一个意志服从的尸体们，又如何会发生冲突呢？这些在生前分属不同国家、不同战争、不同时代的死者们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如同两条支流最终汇入同一条河床——日军的亡魂排列成旧日本陆军的步兵队形，三八式步枪上好刺刀，九二式重机枪被架设在用朽木搭成的掩体后，九七式中型坦克的炮塔在黑暗中无声地转动。
美军的亡魂则按照越战时期的步兵排战术散开，M60通用机枪被架设在高处，M16A1步枪的枪口指向丛林外的黑暗，M113装甲运兵车和M48巴顿坦克停在树冠的阴影之下，甚至有几架UH-1休伊直升机的虚影停在林间空地。在那密林的最深处，在人类的感知所无法触及的阴影之中，一面看不见的战鼓仍在被敲响。
鼓声低沉，鼓声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