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林,丐帮分舵。
“他原是谭家收养的一个义子。”
九月秋黄,狂风卷着落叶从庭间席卷而过。
一方石桌,五六盆菜肴。
铁鹤抬手遮了遮那盘烧鸡,他看向坐在对面的青袍男子继续道。
“武功大成后,谭天通勾结强人,先杀了病入膏肓的家主,再杀光嫡脉三百余口,最后扶持一个远房旁支当了金鳌岛主,本人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很多人说他死了,我不觉得,太湖周边几桩血案,很似当年翻江神猿的作风,只是没有证据,加上此人武功极高,一般人奈何不得他,江湖正道只能姑息…”
铁鹤微微摇头,说是正邪不两立,其实哪有那么泾渭分明。
这么多年,四大恶人,凶名在外。
江湖正道不也是听之任之,只要别惹到自己头上,谁管他人瓦上霜。
铁鹤语气凝重:“杀了谭蓝,你只是得罪金鳌岛,谭天通未必会为一个晚辈出手,但如果真叫此人盯上,你就得时时刻刻小心了。”
李渔心里暗道:别说盯上,都已经交过手了。
虽有忌惮,却说不上畏惧。
谭天通昨夜没打死他,今后就再也不会有这样机会了!
李渔已经将教中事务托付给傅容,近期便准备离开姑苏,无崖子那七十年功力,暂且指望不上,神木王鼎也没下落,至于‘陈酿’可遇不可求…
三条棋路都走不通!
他想快速增长功力,只能寄希望于大理无量山中的神功。
“多谢铁老先生。”
铁鹤见他目光坚毅,心中似有打算,摆手笑道:“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闲人说闲人,丐帮内部错综复杂,远没有外面看着那么风光……老头子帮不上你什么实际的忙。”
“至少让我知道,自己面临怎样一个对手。”
李渔起身告辞。
他已经下定决心,路途遥远,山水阻隔,当尽快成行。
铁鹤坐在石桌前,秋风萧瑟,枯叶如蝶,望着空中一只‘黄蝶’飘落石桌上,不禁对着轻叹一声。
陈佑春之事对他打击太过沉重,短短旬日便似老了五六岁,自觉精神衰微,不愿过问江湖之事,前日已经向帮中递了辞呈,只待新舵主下来,便金盆洗手归隐田园。
“年轻人,老头子再送你一程…”
铁鹤忽然起身,拂去桌上那片落叶,追上已经走出十来步的李渔,他对这个喝酒豪迈的年轻人还是颇有好感的,若早几年相识,或许还能成为忘年交。
“…这样东西,你好生保管。”
两道身影出了大门,走到栓马石前,黄马正低头吃着草料,铁鹤低声说完一番话后,探手入袖,摸出一只黑色小布袋递了过去。
“老先生,这东西太贵重了。”
“一份人情而已,我肯定用不上了,你非让我带棺材里去啊?”
“多谢铁老先生。”
“你在看什么?”
一人偷偷站在廊柱后面,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后,他肩头微颤,慢慢转过身去,见到来人,连忙拱手行礼。
“参见刘副舵主!”
“李老实,你刚才在看什么?”
刘瑞龙皱着眉头,从那边大步走来,盯着行迹有些可疑的三袋丐者,又问了一遍。
“我…我在看神龙教主,近日江湖上都传一句闲话,说什么‘黄马黑剑,玉面青袍,太湖神龙,不让慕容’,我…我心里好奇,想见识一下‘不让慕容’的风采。”
“不让慕容?”
刘瑞龙抬眼望去,青袍蹬马,一骑扬长而去,他眉头微锁,想起黄枫谷中,因一句童谣引出的风波,若教慕容家的人听见,这句话可更加过分。
“李教主是舵主的客人,你要见就大大方方拜见。”
“是…”
“还有,传令下去,丐帮弟子不许传这句闲话!”
“是!”
李老实连连点头,看着刘瑞龙走远的背景,深深松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后怕,他胡乱转悠半个时辰,溜出门外,骑马往北疾驰而去。
*
*
*
日暮时分。
无锡城北棠溪镇外,有处三进大宅,此地伴着城郭,周邻有无太多屋舍,门前大溪平稳流淌,可闲时垂钓,远近良田连陌,刚刚种下晚稻,平整得就像一块绿毯。
既不喧嚣,又不冷清。
却是一处养老闲居、修身养性的好处所。
“驾~”
马蹄声响起,马蹄声停下。
李老实展望一阵,从马上下来,径直走向棠溪,对着一动不动坐在青石上垂钓的蓑衣人,拱手施礼:“参见少舵主…”
蓑衣人提了下竿,不出所料,是空钩,他慢慢扭过头,露出一张满是粉刺疙瘩的脸。
“以后不要叫少舵主。”
“那叫…舵主?”
“叫春公子吧,少舵主是义父给的,陈佑春这三个字,永远是我自己的。”
“属下明白。”
“说吧,有什么事?”
“今日上午,李渔登门拜访铁舵主,两人在后院喝酒聊天,畅谈大半个时辰,至于说些什么,无法听到,最后铁舵主亲自送李渔出门。”
“出门后,义父给了李渔一个黑色小布袋,里面是什么?”
李老实心里一惊。
果然,少舵主安插在分舵的心腹,绝不止他一人。
他心里愈发畏服,忙低头道:“不知道。”
“废物!”
“属下无能,请少…请春公子惩罚。”
陈佑春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将钓钩抛向更远处:“我如今已经不是少舵主,难得你还肯为我出力办事,我怎么会惩罚你!”
李老实忙道:“属下当年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多亏春公子保全,不然早就死在帮法之下,我这条命,从那时开始就已经是春公子的。”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不说,我快都忘了。”
陈佑春轻轻摇头,眼里闪过回忆之色。
“元祐二年六月初三,你奉命前往常州公干,途中遇见一家野村酒肆,老板娘姓罗,长得颇有姿色,嘿嘿,你小子不是东西,几口马尿迷了眼,弄了人家,他家男人正好回来,又被你几拳打死,然后…”
李老实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深秋天气,汗如雨下。
“你一不做二不休,掼死两个小男孩,大的七岁,小的才五岁啊,杀完人后,伪装成水鲨帮干的,简直天衣无缝啊。”
“少…少舵主,求您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我不是怪你,是夸你呢,见色杀人不算什么,能做得这样干净,我当时就觉得,你小子是个人才啊,如果不是他家那个十七岁的大女儿躲在阁楼上,偷看到一切,跑来姑苏分舵告状……谁也不会知道你李老实手中有四条无辜人命。”
李老实磕头如捣蒜。
他老实一辈子,就干了这件昧良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