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
李渔正趋马回庄，却听绿柳林中传来一声轻唤，他勒住缰绳，只见一袭浅红罗裙打马出来，两只灵动的眸子看着自己。
“阿朱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阿朱走到近前，白玉般的耳朵饱满润泽，垂着一幅明月铛，她微笑道：“你忘了，我答应替你寻一个见识高明的师父？”
“记得，记得。”
李渔轻笑，他原以为是随口之言，没想到阿朱还真放在心上了，以自己如今的武功，邓百川依仗内力能胜过他，却未必就能指点得了他。
整个燕子坞，于他而言，或许只有慕容复算得上‘见识高明’。
“阿朱姑娘，你找谁当我师父？”
“我家舅小姐。”
李渔顿时神色古怪起来。
阿朱见状，连忙解释道：“舅小姐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在武功上有莫大天赋，堪称一通百通，江湖上的武功，十家她知道九家，什么武功秘籍，只看一眼，脑海里就似有小人打架一样……”
阿朱说得十分玄奇，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因怕李渔不信，又低声道。
“前些年，我家公子爷修炼家传绝技，也是有舅小姐指点，武功进益神速，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公子爷面前提起的…”
老爹死时，慕容复尚在幼年，本家人丁稀薄，外人又不放心，空有秘笈，却无名师指点关节，很长一段时间，武功进益其实不大。
若是资质上乘，全靠自己精研或许也行得通，但必定耗费大量时间，耽误打坐吐纳修炼内功，这是江湖中人都面临的问题。
体用两道，如鱼与熊掌，极难兼得。
例如，少林寺七十二绝技，项项威力莫大，但寺中高僧，倾毕生之力，能炼成一两种就十分了不得，慕容家的几样绝学，未必就逊色于七十二绝技，修炼难度可想而知。
李渔听阿朱这么细说，顿时明白了。
慕容复有挂。
相当于慕容复所练武功，都是王语嫣咀嚼过一遍，再喂给他的。
一个人的武功，两个人修炼，难怪进展神速！
“我相信你家舅小姐是百年难见的武道奇才，可她既是个足不出户的姑娘家，曼陀山庄门户甚严，我如何能向她请教？”
阿朱道：“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桩事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李渔听了，也不禁感叹阿朱计划之大胆，果然是古灵精怪到家了。
“四五千里路程，山高水险，路途艰辛，舅小姐感念李大哥护送辛劳，定会知无不言，我家公子爷也欠李大哥一人情…”
阿朱考虑得倒是周全。
李渔心中一暖，笑道：“实不相瞒，我正好准备往大理一行。”
“那太好了，简直是上天作成此事。”
李渔又问道：“你那么放心，万一我将你家舅小姐拐跑了呢？”
“旁人我是绝不放心将舅小姐托付的，但李大哥…我相信你！”
阿朱说着，想起那日在丽春院，李渔坐怀不乱，有古君子之风，在太湖之畔，面临凶残强敌，挺身而出，将活命机会让个一个刚刚认识的小丫鬟，上古侠士，不外如是。
李大哥绝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阿朱看着身旁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种想法。
她现在不担心李渔，倒忽然担心起舅小姐了。
“万一…”
“不会的，不会的…舅小姐从来倾心公子爷，雷打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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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太湖南岸野渡码头，楼船缓缓靠岸，原是西漕门座舰，江鲸号，打着一面商社旗帜，船上全是乔装改扮的神龙教精锐。
“嘎！”
水湾里，芦苇丛生，两只野鸭扑腾着翅膀腾空而起，惊鸣不已。
岸边，两骑护着一辆青蓬马车缓缓停下。
“小姐，到地方了。”
车帘子朝两边打开，绣靴踩着横辕，走下马车，王语嫣身着一袭白裙，裹着玄色披风，清丽脱俗，顾盼生辉，待望向道边等候的黄马…旁边站着的青袍男子，凤睛顿时微凝。
“他…”
“小姐，怎么了？”
陈萍十分警觉，且对自家小姐奉若神明，她警惕着看向站在原地的青袍男子。
若非小姐苦苦哀求，以性命要挟，她又去江湖上打听了一番，神龙教素有侠义之名，且是姑苏本地帮派，她绝不会答应。
“小姐，你是不是一眼看出他不是个好人？”
陈萍知道王语嫣有观人的本领，满怀期待地劝说：“我们还是回山庄吧，表少爷纵横江湖，数年间未逢敌手，天下第一恶人，不过是名头听着吓人罢了…”
王语嫣轻轻摇头，犹豫片刻后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他似的。”
陈萍一愣，无言以对。
刚刚下马的阿朱听见这句话，看向王语嫣，不禁露出异样目光。
青袍男子牵着黄马，缓步走来。
李渔见来的人除了阿朱、阿碧、王语嫣外，还有两人。
一个年轻婢女，站在王语嫣身后。
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穿着高领衣裳，试图遮盖脖颈处的青斑，待看见她手中钢铲，便想起是那夜楼前与严如花大战的人。
阿朱介绍道：“这位是陈妈妈，因前次立下大功，舅夫人已经许她赐庄养老，不必在岛上听令，这次正好陪小姐一起上路，这是幽草，之后与我一起回曼陀山庄。”
陈萍、幽草是王语嫣身边亲近的人，装扮再像，也不可能瞒过她们，还不如一开始就如实相告，阿朱没法子说服她们，好在一物降一物。
李渔对陈萍轻轻点头。
那日他能轻易杀掉严如花，算是承她之惠。
“李公子，这些薄财，算作酬劳。”
幽草递过一个布囊，脸色十分沉重，仔细打量着李渔，单从外貌看…还是稍稍让人放心的，她一直为王语嫣、慕容复传递书信，早就上了贼船，事情揭发出来，免不了被夫人打死。
阿朱怕李渔觉得受辱，忙道：“我已经和小姐说好了，不用…”
“路费还是要的。”
未等阿朱说完，李渔已经接过布囊，打开一看，顿时喜笑颜开。
里面整齐码着五十枚大金叶子，提在手里，至少有二十来斤重，一个下人出手都如此大方，曼陀山庄东南首富之名果然不虚啊。
“这一路上，有劳李公子了。”
幽草本想说些威胁的话语，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李大哥，辛苦你了。”
阿朱笑着看向李渔，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同样止住了。
李渔看着她道：“你小心。”
阿朱微笑道：“嗯，阿碧在外接应，我不会有事的。”
李渔抬头看向骑在马上的绿衫少女，笑道：“就要走了，不打个招呼吗？”
自从太湖那夜之后，阿碧每次见着李渔，总有些不自在，忍不住绷着脸，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些酸涩，倒也不完全是男女之情，便是朋友，也该有先来后到的。
“明明我先认识的，他偏跟阿朱姐姐更好…”
江鲸船扬帆启航，阿朱和幽草赶回曼陀山庄，只剩阿碧还在湖边，少女望着天空独自飞过的野鸭，忽然觉得有些孤单，她撇了撇嘴道：“说的好像你们都不再回来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