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行从未想过,一觉醒来,会置身于这灰墙黛瓦的清代街头。更未想过,与他一同穿越的,还有女友苏婉。
从现代都市到三百年前的清朝,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便利的生活,更是生而为人的基本尊严。这是一个文字能成狱、开口即招祸的年代,皇权与八旗的阴影如同无形枷锁,锁住了每一寸空气。
起初,王景行不是没试过挣扎。他凭着记忆,在郊外小窑里反复试验,终于烧制出几片不算纯净的玻璃。
他满怀希望,以为这“奇技淫巧”能换一线生机。可货物还没在市集摆上半天,如狼似虎的旗丁便踹翻了摊子。
为首的蓝翎侍卫皮笑肉不笑,掂量着那块最透亮的玻璃:“这等稀罕物,也是你这等贱民配有的?充公!再有下次,你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旁边跪地求饶的老匠人,被一鞭子抽得血肉模糊,便是“规矩”的注解。
希望碎得比玻璃还彻底。王景行被打醒了。
在这个视平民如草芥、律法只为旗人服务的时代,任何超前的知识,若没有权势庇护,都只是催命符。
他蜷缩起身子,将所有的惊惶与不甘压入心底。
活着,带着苏婉一起活下去,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王景行收起所有穿越者的傲气,从最卑微的账房学徒做起,凭着对数字的敏感和远超时代的计算技巧,在算盘与账本间艰难斡旋。他替东家规避风险,为掌柜谋取厚利,自己则像蚂蚁搬运粮食般,一分一厘地攒。
过程缓慢而屈辱,时常要跪迎旗人老爷,忍受无端的斥骂与盘剥。
但他忍了下来,只因回头时,能看到苏婉眼中尚存的依赖。
半年光阴,弹指而过。当他终于用攒下的巨款,加上精心设计的“故事”,为他们二人赎得一个正白旗包衣佐领下“清白”的户帖时,他几乎虚脱,却也满怀释然。
有了这层身份,虽仍是奴才,却总算脱离了最底层的泥沼,有了些许喘息之空。
他兴冲冲地去找苏婉,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想规划未来或许可以买个小院,做点安稳生意……
等待他的,却是苏婉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脸。
“景行,我们到此为止吧。”
苏晚站在简陋的租屋中,眼神却飘向窗外,仿佛看向了某个辉煌的府邸,“我来到这个时代,是有使命的。我的使命,就是去找西爷,和他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电视里……不,命运都是这么安排的。”
王景行如遭雷击,还没反应过来,苏婉己经快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他刚刚换来的大半银票和几件最值钱的首饰。
“你疯了?那是皇子府,是封建统治者的地方!进去了就是家生奴才,生死不由己!哪有什么恋爱?那是吃人的地方!”
王景行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
苏婉用力甩开他,脸上带着一种被幻梦浸透的决绝:“你不懂!那是西爷!未来的雍正帝!他需要我,我也属于那里!”
苏晚眼中再无往日温情,只有奔赴爱情的狂热,“那些历史书上的刻薄寡恩,都是对别人的!对我……一定会不一样。”
她走了,甚至没有回头。
几天后消息传来,苏婉竟真的设法“卖身”进了皇西子胤禛的府邸,为奴为婢。
王景行站在初冬的寒风中,只觉得那颗早己被时代冻得麻木的心,裂开了最后一丝缝隙。
感情?
或许早在一次次为了生存而卑躬屈膝时,磨损殆尽了吧。
但他还记得,穿越初时暴雨夜的相互取暖,记得她发烧时自己彻夜不眠的惶恐。
在这异世,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是漫长黑暗里确认自身存在的坐标。
王景行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托人捎信,想当面告诉她:这不是清穿剧,没有女主光环。历史上的胤禞或许勤政,但也多疑酷烈,御下极严。
在这府邸深院,奴才的命比蝼蚁更轻贱。
更重要的是,这个王朝看似庞大,内里早己腐朽。
西洋的舰炮己然轰鸣,世界的浪潮即将拍碎天朝迷梦,而紫禁城里的贵人们,却忙着争权夺利,死死捂住所有可能照亮愚昧的火种……他们不是无知,他们是害怕,害怕自由的风吹散这维系特权的沉沉暮霭。
这个朝代,大厦将倾。
整个华夏文明的灾难,即将到来。
在西方己经进行工业革命,向着近代社会转型的时候,这个朝代依旧沉迷于旧时代帝国的光辉,日薄西山,却骄傲自大。
不
,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不是不知道,西方的科技情况。
他们接收到了西方的知识,甚至和欧罗巴的君王过书信往来。
但是他们畏惧,他们畏惧自由平等的思想。
他们要做天下的主人,永远做天下的主人,所以他们禁绝了一切西方知识传播的途径。
这就是这个愚昧的时代。
这个时代,容不下天真,更容不下穿越者的幻想。
苏婉的选择,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王景行心中漾开几圈苦涩的涟漪,便沉入冰冷的现实。他无法左右,也无力挽回。
在这个时空,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活着”——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蜷缩在时代的缝隙里,艰难呼吸。
他离开京城,试图在其他地方重新开始。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对人心的揣摩,他做过行商,办过小作坊,甚至尝试改良过农具。每一次,当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异世之光”捧出,以为能照亮一方小小的立足之地时,阴影便如期而至。
无论在扬州、苏州,还是汉口,每一座繁华的汉城之内,都矗立着那座壁垒森严的“城中之城”——满城。朱红的高墙,持戈的旗兵,将特权与蛮横凛然地昭示于天下。王景行的心血,他的玻璃作坊、他的精密算盘、他绘制的简易水利图……无一例外,都在即将带来薄利之时,被鹰犬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