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或许是旗下佐领的管家，或许是某位八旗闲散的“阿哥”，他们甚至懒得编织借口。带着硝烟味的马蹄踏碎工坊的门板，皮鞭抽打着跪地哀求的雇工。
“这奇巧之物，非你等汉奴可操持之业，归于旗产，是抬举你！”
账簿被夺，配方被抢，他若稍有迟疑或愤懑，随之而来的便是拳脚相加，乃至枷锁临身。他曾因不肯交出改良织机的图样，被吊在满城外的旗杆上示众一日，寒冬腊月，几乎去了半条命。
每一次挣扎，都仿佛在验证一个铁律：在这个封建社会结构里，没有根基的“奇技”便是原罪，而拥有原罪者，只配成为特权滋养自身的肥料。他的知识，他的努力，他试图遵循的“公平交易”规则，在赤裸裸的武力与身份碾压前，脆弱如纸。
偶尔，会有关于京城的零星消息传来。听说苏婉初入西爷府，因几分与众不同或许是她无意中流露的现代思维或举止，确曾短暂吸引过那位以严苛著称的皇子的注意，甚至有过一段“得脸”的日子。
消息说得隐晦，却带着市井谈论皇家秘辛的猎奇。王景行听着，心中无悲无喜，只剩一片荒芜。他比谁都清楚，那府邸是何等所在。
果然，不久后，更确切的消息如同冬日的寒风刮来：苏婉因“言行失谨”，冲撞了来访的一位铁帽子王府的格格。
在尊卑森严的等级面前，那点短暂的“注意”不堪一击。没有审讯，没有辩白，据说是被当场下令，乱棍打死了。尸体从侧门抬出，像处理一件破损的器物。
她所笃信的“轰轰烈烈的恋爱”与“女主使命”，终结于最残酷、最真实的清代家法之下，未曾激起半点史书或传奇的浪花。
王景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一家小酒馆的后巷清洗碗碟。他动作顿了一下，冰凉的水淌过指间冻裂的口子，他以为会痛彻心扉，却发现心底那片荒芜之地，连悲伤都难以生长。
这不是还有什么爱，只是穿越者在一个陌生时代的孤独。
最后的坐标，熄灭了。他们这对来自异世的孤魂，一个死于幻梦，一个呢？
他的结局，来得同样突兀而微不足道。
那是在一个京郊的集日，他拖着久病初愈、愈显孱弱的身子，贩卖一些自己编制的草席。一队鲜衣怒马的八旗子弟呼啸而过，为首的年轻贵族纵马奔驰，根本无视街上躲闪的人群。王景行躲闪不及，箩筐被马蹄带翻，人也踉跄倒地。
或许是他抬头时，眼中那未能及时掩去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漠然与不屈，刺痛了马上贵人骄横的眼。那贵族勒住马，用马鞭指着他，对随从笑道：“这奴才眼神倒硬，像是不服王化。”
无需更多理由。一名随从跳下马，对着倒在地上的王景行便是几记重重的鞭腿。剧痛袭来，世界在眩晕中颠倒。最后映入他模糊眼帘的，是高高扬起的马蹄，和贵族脸上漫不经心的、视万物为刍狗的残忍笑意。
马蹄踏下，黑暗永寂。
集市上的人群短暂骚动，又很快恢复如常。有人默默摇头，有人面露不忍，但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差役过来，草草查验，记上一笔“汉民王景行，市集冲撞贵人车驾，误毙。”
尸体被卷走，如同每日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消失的无数蝼蚁。
没有奇迹，没有反转，没有穿越者该有的波澜壮阔。他带来的知识火花，未能点燃变革的引擎，反而引来了焚身的烈焰。
他试图无数次努力，却湮灭于森严的等级。他最终的生命，终结于一次权贵漫不经心的践踏。
穿越者，在厚重如山的时代尘埃之下，未能掀起风浪，甚至连一粒稍微特别的尘埃都算不上。
他们的到来与逝去，未曾在这个即将迎来剧变而又死死扼住自身喉咙的王朝史册上，留下哪怕一抹淡痕。
有那堵横亘于天地之间、贯穿了特权与奴役的朱红高墙，依旧沉默地矗立着，等待着它自己命定的倾塌时刻，而那己与他们无关了。
原主死前的心愿，便是掀翻这个时代。
这个蛮横的，可恶的，凶残的，愚昧的，吃人的时代。
景行降临时，苏婉己经走了。她去追寻她那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梦了，头也不回。
属于原身王景行的记忆与痛楚，却像烧红的烙铁，沉沉地压进景行的魂魄里。他自然不会去寻她。
苏婉既要与那位“西爷”上演情深义重，便由她去——且看她起高楼，且看她宴宾客。
景行环顾这狭窄的生存空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腐朽的屋梁，看见了更辽阔而沉重的
图景。
借由这双眼睛，他真切地“读”到了史书字缝间未曾干涸的血色——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腥风虽己远去，可那刀锋割开的伤口从未愈合，寒意与屈辱渗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化为森严的等级、麻木的眼神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今御宇天下的康熙皇帝，正沉醉在“十全老人”的颂声与“盛世”的幻梦里。但在景行看来，这不过是饿着肚皮的盛世，跪在地上的繁荣。
赋税如网，劳役如锁，再加上无所不在的文字狱……层层叠叠，将亿万生民死死摁在求活的泥潭里，动弹不得。
而海的另一端，蒸汽机的轰鸣隐约传来，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胎动。但这古老的帝国，却傲慢地转过身，对着渐起的涛声，缓缓合上了沉重的国门。
要等到百年之后，才会有一个被尊为“老佛爷”的统治者，说出那句“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将国运与尊严，亲手典当。
眼下，也绝非什么好时机。
此刻的大清，远未到油尽灯枯。八旗武力尚在巅峰，镇压境内却仍绰绰有余。
从北京到江宁，从杭州到广州，一座座矗立于咽喉要地的“满城”，便是帝国统治最首白的宣言。
它们不止是兵营，更是特权与恐惧的图腾，日夜昭示着不可逾越的“主奴”之别。严密的保甲，无处不在的耳目，加上层层禁锢的纲常伦理，共同织就了一张庞大而稳固的罗网，将所有人罩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