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胤禛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眼中寒光闪烁。他素以冷面务实著称,此刻心中惊怒交加。他并非不知江南吏治糜烂、矛盾积累,但万万想不到溃烂爆发得如此猛烈,对手如此棘手。
朝廷占据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怎么转眼之间,便江河日下,日薄西山了?
“数万之众,旬月之间席卷江南?当地督抚、驻防将军、绿营提镇,都是饭桶吗?为何此前毫无预警?那‘迥异寻常’的船炮,又从何而来?”
殿内诸臣噤若寒蝉。
江南官场多年来报喜不报忧,盐商与官吏勾结甚深,复国军行动又极其迅捷,情报系统确实近乎失灵。至于火器来源,更是无人能答。
朝廷借助火器打入了中原,但对于火器一向是限制的,甚至限制其发展。
哪怕如今过了很多年,火器依旧没有更新换代。
可对方用的火器,明显比之朝廷的更加强大。
一位大学士颤巍巍道:“西殿下,当务之急,是速发大兵征剿!逆匪虽势大,毕竟初起,根基未固。应令江宁将军、京口副都统严守现存要地,调河南、山东绿营精锐南下,汇同江北大营,先解淮安之围,稳住阵脚,再图规复江南…”
“调兵?钱粮何来?漕运己断!”
另一位大臣急道,“逆匪专断盐漕,财源在手。我军调度,粮饷转运皆是难题!何况…何况皇上龙体欠安,京师…”
此言触及了最敏感的神经。
康熙病重,诸王贝勒心思各异,京师防御需重兵,能否抽调足够力量南下?抽调谁的人马?由谁统率?
这不仅是军事问题,更是错综复杂的政治博弈。
这一位西爷,虽然名义之上如今监国,但还没有完全继承皇位。
如今人心易变,其他皇子,为了那至高皇位,未尝不会放手一搏。
此时若是京城空虚,那一场叛乱和政变,就可以发生在眼前。
胤禛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江南巨变,不仅威胁帝国财赋命脉,更可能成为引爆朝局隐忧的导火索。
自宋以来,国家根基,仰给东南,如今国家的经济重心在南方,国家税收大部分也靠东南。
而逆贼截断了长江,南方供给运不过来,再这样下去,国家财政会面临崩溃。
所以必须快刀斩乱麻。
“拟旨!”
胤禛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冷冽,“着江南总督、江宁将军、漕运总督等员,戴罪图功,竭力固守待援。诏令河南巡抚、山东巡抚,速调绿营精兵各一万,火速南下,归……归漕运总督暂行节制,先保淮安、徐州一线。另,着兵部、户部急议筹饷调兵之策,八旗…也要有所准备。”
为了那至高皇位停顿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此事关系社稷安危,凡有怠慢、推诿、勾结、谎报者,立斩不赦!通令沿江沿海各省,严密稽查,断绝与逆匪任何往来,凡有私通者,以谋逆论处!”
旨意迅速拟就发出,但所有人都清楚,这道旨意飞驰南下需要时间,各省调兵集结需要时间,筹饷运粮更需要时间。
而时间,正站在那个以扬州为起点,己燃起燎原之火的“复国军大元帅”景行一边。
秋意肃杀,江北平原上风声鹤唳。八旗大军如黑云压境,镶黄旗都统鄂尔泰奉严旨,率两万精锐首扑淮安前线,意图一举摧垮立足未稳的“叛军”,重振朝廷声威。
鄂尔泰乃沙场老将,对传闻中“火器犀利”的逆匪嗤之以鼻:“蛮子弄些奇巧淫技,岂能挡我八旗铁骑雷霆一击?”
与此同时,江南复国军大本营内,景行正主持一场决定性的军事变革。江阴缴获及各地工坊全力运转,使得武器产量激增。
“启明二型”燧发枪开始列装,射速与可靠性进一步提升;更为轻便的“旋风二型”骑兵枪也配备给新建的龙骑兵部队。戴梓团队更带来了突破——基于西洋燧发机原理改良的“雷火”式击发枪原型,虽未大规模量产,却代表了未来方向。
炮兵部队规模扩充,新组建的“重锤旅”配备了仿制改进的西洋长管加农炮,射程与精度惊人。而最令清军无法理解的,是复国军严整的线列战术、士官体系以及随军教导官持续不断的思想灌输。
“为何而战”与“如何杀敌”同样重要。
扬州城外大校场上空飘浮的几只巨大涂油布袋下悬挂的吊篮——由能工巧匠与懂得热空气原理的学者合力研制的“飞鸢”,
这是早期的热气球。虽然载重有限、操控不易,但在无风晴日己可升至数十丈高空,执行侦察与…宣传任务。
景行亲自撰写的《告天下万民书》,经文人润色为浅近文言,以工楷大量印刷。
其文曰:
“昊天有命,惟德是辅。神州陆沉,于今百年。胡虏窃据,冠裳颠倒;腥膻遍地,民不聊生。苛政猛于虎狼,赋敛毒逾蛇蝎。圈地占房,掠我田庐;文字构狱,钳我口舌。扬州之殇未远,嘉定之痛犹新!此仇此恨,山川同鉴!”
“今有义士,慨然奋起于江淮,纠合忠勇,创立复国军。秉持大义,非为一家一姓之私;矢志兴复,实求万民百姓之安。吾辈之志:驱除鞑虏,光复华夏故土;火器兴邦,破愚立强于寰宇;民权立国,废专制而开太平!”
“古有衣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谓之夏。凡我华夏儿女,岂无血气?见兹文告,宜速醒悟。助军者赏,附逆者诛。革除辫发胡服,复我衣冠礼仪。田亩将均,苛税尽蠲;工商必护,冤屈得申。共迎王师,再创炎黄盛世!”
“飞鸢营”士兵携带成捆文告,趁北风起时升空,飞临清军营地乃至未克州县上空抛撒。如雪片纷扬的传单,带给清军士卒困惑与动摇,给被困清吏以震慑,更给暗怀故国之思的百姓以希望与指引。恢复华夏衣冠的号召,尤其触动人心,江南各地悄然兴起剪辫易服之风。
鄂尔泰大军抵达淮安以北预设战场,摆开传统阵势:马队两翼展开,步卒居中压阵,旌旗猎猎,企图以气势碾压。他们对面,复国军新建的“第一军”三万余人己构筑简易野战工事,火枪兵组成数道纵深线列,炮兵阵地隐蔽在后侧高地。
鄂尔泰自信满满,令八千满洲马队率先发起冲锋,意图撕开敌阵。一时间马蹄如雷,尘土漫天,八旗骑兵呼喝驰骋,弯弓搭箭,气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