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行生在一个平凡的家。父亲王大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故事发生在一个平行时空的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浪潮正席卷每个角落,时代处于激荡的变革之中。
有人趁势而起,一夜暴富;也有人措手不及,转眼间失去所有。
王大海只是县城拖拉机厂里一名普通的工人。在改革之前,“工人”二字意味着铁饭碗、商品粮,是令人羡慕的身份。
然而潮水转向,许多国企为了生存与发展,开始改制、重组。曾经牢固的“铁饭碗”出现了裂痕,下岗的阴影悄然笼罩在许多工厂上空。
王大海所在的拖拉机厂,虽未开始大规模裁员,但效益己大不如前。从前由国家兜底,旱涝保收;如今自负盈亏,效益一下滑,工资便跟着打折扣。
裁员的风声,也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悄吹起,在车间与宿舍间弥漫。改制、重组,很多人即将面临下岗。
但王大海似乎并不为此发愁。只因他是这一带公认的“大善人”——名声在外,人人都说王师傅心肠好、人厚道。
就算真要裁人,总也轮不到自己头上。
大善人名声在外,工厂哪怕是为看自己名声好,也要善待自己这一位大善人。
其实王大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技术上不算拔尖,做人也是平凡,普通。
一切的转变,始于几年前一次无心的善举。那次之后,他被厂里表彰,被邻里称赞。
于是自那之后,王大海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似乎找到一条能够扬名立万的途径。
邻居家里漏雨,王大海下了班就爬上屋顶帮忙修补;巷口孤寡老人病了,他背去诊所,还垫付药钱;听说哪家孩子交不起学费,他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票子塞过去。
他好像永远在路上,永远有帮不完的人,施不完的善。
大家提起他,都竖起大拇指:“大海这人,没得说,真善人。”
可善事,是要用钱来堆的。
工厂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工资常拖欠,即便发下来,也是薄薄一叠。王大海却像感觉不到家里的窘迫,每月那点钱,左手进,右手出,全散给了外人。养家的担子,沉沉地压在了妻子刘桂英肩上。
刘桂英当初嫁他,确是看中他老实心善。
可哪想得到,这“善”竟像个无底洞,吸干了自家的米缸。她不反对行善,可总得先顾好自己的窝吧?
行善那也得力所能及,至少养好自己的家。
为这事,她没少跟王大海吵。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压低的哭诉声,常从王家那扇旧木门里渗出来。
王大海从不还嘴,只是沉默地听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宽容。
有时吵得厉害了,惊动了邻里,他还会走到门外,对着闻声而来的乡亲,搓着手,面露难色地叹气:“唉,桂英她……又怪我帮了李婆婆。老人家可怜呐……”
王大海的话总说半句,留半句。
听的人自然脑补出全部剧情:善人王大海,又被那不顾大局的妻子拖了后腿。
与王大海相比,刘桂英是个冷心肠的。
可怜的王大海,竟然娶了一个冷心肠的妻子。
刘桂英的委屈,在一声声叹息和一道道怜悯的目光里,被砌成了坚固的墙,将她困在其中,喘不过气。
她没疯,但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黯淡。
大善人王大海名声在外,自然不会有错,那错的便是刘桂英。
于是大家都接受了,王大海是个大善人,可是他的妻子,不是一个大善人。
他们的儿子王景行,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要做你爸那样的好人”。可他看到的,却是母亲深夜对着空米缸发呆的背影,是自己永远补了又补的衣裤,是父亲将崭新的新鞋,穿在了隔壁陈寡妇儿子陈小军的脚上——那个孩子得到了“王叔叔”的资助,书包、文具、鞋子,都是齐全的。
而他王景行,脚上的解放鞋破了个洞,大拇指怯生生地探出来。
学校里有人给他起外号,叫“破烂王”。
为了挣点零钱,也为了这个家不至于彻底断炊,放学后他得去捡废品。
自尊?那东西早在一次次的低头翻找垃圾堆时,就被他自己碾进了尘土里。
他也曾鼓起勇气质问父亲:“为什么陈小军可以有新鞋?”
王大海摸着儿子的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小军没爹,可怜。我们帮人,是积德。景行,你要懂事。”
王景行闭了嘴。
他只觉得,
最可怜的人,好像是自己。
有父亲,还不如没有父亲。
刘桂英终于受不了了。在一个沉闷的夏天午后,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想带走景行。王大海堵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用那种沉默的、仿佛承受了全天下委屈的目光看着她。
刘桂英最终没能带走儿子,她像逃一样离开了这个家,身后留下“自私”、“狠心”的骂名。
家,只剩下父子二人,更准确地说,只剩下一个需要被供养的“圣人”,和一个过早扛起生活的孩子。
王景行靠捡废品和偶尔打点零工,勉强维持着两人不被饿死。他沉默地做着一切,对父亲的感情,早在年复一年的漠视与索取中,风干成了灰烬。
王大海的“善业”却并未停止。
后来,他长期资助的一个孩子得了尿毒症,需要肾源。王大海第一时间想到了儿子,拉着不情愿的王景行去做了配型。
荒唐的是,竟然配上了。
王景行这次没有再沉默。
他首接拒绝:“我这身体从小就没好过,捐了肾,我怎么办?”
王景行从小饥一顿饱一顿,没有过什么好日子,营养不良。
肾那是身体的零件,少一个怎么可能对于身体没有影响呢?
王大海却红了眼眶,不是对儿子,而是对闻讯而来的媒体。
他对着镜头,声音哽咽:“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那孩子才十八岁啊,一条命啊!我儿子他……他就是一时想不通。不过放心,我会劝他的,拯救其他人一条生命,那是多么伟大的事情。”
王大海将自己道德绑架对准了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