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乃中兴雄主,不甘坐视山河倾颓。他力排众议,锐意革新,一面整顿吏治、抑制兼并,一面大胆擢拔寒微之士,试图在世家铜墙铁壁中,为皇权凿开一隙天光。
诸葛景行,便是在这般风雷激荡之际,以一介布衣之身,进入了先帝的视野。他无族荫可凭,无门第可恃,全凭经纬之才与赤胆忠心,一步步受先帝破格提拔,最终官至丞相,总领朝政。
先帝曾经对着诸葛景行说,此吾之姜尚、管仲也。
先帝对他信重非凡,托付国柄,寄望他能成为那把斩断门阀枷锁的利剑。
可惜变革之路注定布满荆棘,变法必然会触动一部分旧贵族的利益。
正当新政初显轮廓,先帝与诸葛景行呕心沥血设计出的、旨在打破门阀垄断的全新选官制度——科举制。
科举制刚刚出现雏形,还没有实施,但消息走漏,这个时候,天不假年,骤降雷霆。
先帝积劳成疾,竟于壮年突然崩逝。
弥留之际,他独召诸葛景行至榻前,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朕将嗣子与这未竟的江山,托付给爱卿了。若嗣子可教,能承继朕志,卿当尽心辅佐,廓清朝野,推行科举,为后世开太平。”
他紧紧握住诸葛景行的手,目光如即将燃尽的烛火,却迸发出最后的热度:“然则……若其不堪造就,庸懦无能,致使奸佞再起、新政夭折……”
先帝的指尖深深陷入诸葛景行的手背,一字一顿,“卿……可自取之。绝不可令朕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丞相,朕不甘心!朕不甘心呐!如果再给朕五年的时间........”
话未说完,溘然长逝。
这世上,多少英明的君王,一代天骄,最终都输给了时间。
这也是历史最遗憾的一幕,如果给了那些惊才艳艳君主时间,他们是不是能够开创一个不一样的盛世?
可惜,没有入宫。
知遇之恩,托国之重,临终之嘱,如山如海,尽压于诸葛景行一身。他跪在龙榻之前,望着先帝遗容,心中唯余一个念头:
“臣,必不负陛下。”
不论前方是世家的明枪暗箭,还是新君的幼弱,抑或是这积重难返的危局,他既受此命,便再无退路。
于是,年少的刘烈在先帝骤然离世的仓皇中登基,成为南汉新君。
他自幼在先帝戎马倥偬、忙于征战的岁月里长大,真正的教导与陪伴,多来自父皇托付的诸葛景行。于刘烈而言,诸葛丞相是严师,是亚父,是他认知中除了父皇外最可靠的高山。因此,他对诸葛景行始终怀有一份近乎依赖的尊敬与信任。
刘烈天性仁柔,不喜纷争,更畏惧那龙椅上无尽的责任与压力。他将一切军国大事尽数托付给诸葛景行,自己则沉溺于宫苑宴乐、书画游乐之中,甘当一个“垂拱”的君王。
诸葛景行屡次劝谏,甚至试图引导他亲政理事,奈何皇帝总是摆摆手,笑道:“有亚父在,朕放心。”
诸葛景行肩负先帝遗命,又见国势日颓,只得独力擎起改革大旗。他深知科举是新政关键,是打破门阀垄断、为寒门开路的利器,更是先帝未竟的遗志。然而,政令甫出,便触及了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
世家掌控朝堂数十年,树大根深。他们表面顺从,却在执行中层层设阻,巧妙曲解。那些由世家子弟或门生故吏把持的地方官府,将本该均田减赋的良政,扭曲成了横征暴敛的酷政;将选拔贤才的科考,变成了暗中标价、舞弊猖獗的闹剧。好的初衷,在腐烂的执行体系中,酿成了百姓更深的苦难。
一时间,民怨沸腾。而掌控着清议、舆论的世家门阀,趁机将一切罪责精准地引向朝堂中心的诸葛景行。他们操纵笔杆与喉舌,将这位孤身对抗门阀巨网的丞相,描绘成蒙蔽幼主、独断专权、苛政虐民的“巨奸大恶”。
“诸葛景行”这个名字,从此在世家刻意的传播下,从“先帝托孤的栋梁”,逐渐变成了朝野皆知的“大奸臣”。
科举制度还没有正式进行实验,便己经胎死腹中。
世家大族见刘烈对诸葛景行的信任坚不可摧,便不再寄望于朝堂上的口舌之争。他们一面暗中积蓄力量,一面冷眼等待着能将这位孤相彻底扳倒的时机。
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北赵羯族厉兵秣马多年,如今挥师南下,号称三十万铁骑,如黑云压城,一路摧枯拉朽,首抵南汉国都应天城外。
国难当头,世家们非但不思抗敌,反而视此为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暗中与羯族联络,献上城池布防、粮草虚实
,甚至密约开城。
在这些绵延数百年的门阀眼中,皇帝不过是城头变换的大旗,而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无论谁坐江山,都离不开他们治理地方、收纳钱粮。胡人也好,汉人也罢,不过是另一场需要合作的交易。
甚至说,胡人做了江山,会不更需要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治理地方?
诸葛景行纵然忠诚,却也陷入了书生般的困境。他仍幻想以民族大义劝说世家共御外侮,甚至亲自登门求援。
换来的却是紧闭的高门、刻薄的讥笑,与一句冰冷的“丞相自身难保,何谈救国?”
当他还在为调兵、筹粮焦头烂额,试图弥合朝堂裂隙时,世家掌控的城门己在夜色中悄然打开。羯族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应天,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
南汉,亡了。
然而,那些自以为操纵了棋局的世家豪门,很快便发现他们错得何等可怕。羯族并非他们想象中需要“合作共治”的新主,而是一群彻底信奉刀锋与掠夺的蛮族。他们眼中没有经义传承,没有治理艺术,只有最原始的征服与屠杀。
“两脚羊”的称呼,并非后世传说,而是真切响彻在应天街头巷尾的恶魔之语。
昔日的王公贵胄、清流名士,与平民百姓一样,在胡人的刀下如同牲畜。鲜血染红了秦淮河水,繁华百年的江南帝都,顷刻间化作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