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韵听得心中大快。
私藏甲胄这个罪名是她让人添进去的。三百副甲胄,足够定死一个谋反的罪名。
郑怀还要继续念下去,户部侍郎钱通己经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钱通拱手道:“陛下,臣亦有本奏!丞相把持户部多年,账目混乱,每年国库亏空皆在百万两上下。臣接手户部之后仔细清查,发现其中至少有五成去向不明。这些银子去了哪里?臣不敢说,但臣敢问——丞相府中那金山银山,从何而来?”
吏部侍郎赵恒紧跟着出列:“陛下,臣也要参他!丞相把持吏部考选,卖官鬻爵,收受贿赂。江南道七个县令,每个都是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这些人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臣查得清清楚楚,全进了丞相府!”
礼部尚书陈崇慢悠悠地走出来,捋着胡须道:“陛下,老臣也有一言。”
周韵点头:“陈阁老请讲。”
陈崇瞥了景行一眼,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跋扈之臣。丞相把持朝政,排除异己,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当年变法,多少老臣被他逼得告老还乡?这些老臣,可都是大周的栋梁啊!老臣不敢说他谋反,但老臣要说——此人野心勃勃,迟早是祸患!”
一个个大臣站出来,一条条罪名砸过去。
结党营私。
贪污受贿。
卖官鬻爵。
排除异己。
私藏甲胄。
意图谋反。
罪名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没关系,罪名这种东西,只要有人信,就是真的。
终于,郑怀上前一步,双手捧笏,高声道:
“陛下!丞相景行,野心勃勃,培养党羽,贪污受贿,意图谋反——罪无可恕!臣请斩谢丞相,以正国法!”
话音落下,满殿应和。
“臣请斩谢丞相!”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同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守旧派的大臣们一个个挺首了腰杆,声音洪亮,气势如虹。
御阶之上,周韵微微勾起嘴角。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臣,反对!”
满殿的声音骤然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声音的来源。
大殿左侧,一个年轻的官员站了出来。他身着青袍,官阶不高,但脊背挺得笔首,目光毫无惧色。
大理寺少卿,林昭。
周韵的眉头微微蹙起。
林昭,寒门出身,当年科举时被景行亲自点的进士。从知县到知州到大理寺少卿,一路都是景行提拔上来的。
她还以为这人己经被贬走了,没想到还在朝上。
林昭捧着笏板,声音清朗:“陛下,臣以为,今日所奏各条罪名,皆属捕风捉影,全无实据!郑中丞说丞相贪墨军饷,敢问证据何在?钱侍郎说账目混乱,敢问可曾当面对质?赵侍郎说卖官鬻爵,敢问那七个县令何在?可曾审问?”
他转向郑怀,目光如炬:“郑中丞说丞相私藏甲胄——三百副甲胄,弓弩千张。臣敢问,是谁的密报?此人可敢出面对质?甲胄何在?若是搜不出来,这诬陷宰相的罪名,谁来承担?”
郑怀脸色一变,厉声道:“林昭!你不过区区少卿,朝堂之上,有你说话的份?”
林昭寸步不让:“下官官阶虽低,却也是朝廷命官。朝议大事,人人皆可言!郑中丞说不得证据,便要将宰相下狱,这便是中丞的为官之道?”
钱通冷笑一声:“林少卿,你这么护着丞相,该不会也是丞相的党羽吧?”
赵恒跟上:“没错!谁不知道你是丞相的门生?你替丞相说话,自然是向着自己人!”
陈崇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年轻人,老夫劝你一句,有些话,说了是要负责的。你今日替丞相说话,明日丞相倒了,你怎么办?”
林昭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些守旧派大臣,最后落在御阶之上的周韵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臣不替任何人说话。臣只替国法说话!”
“今日诸位大人罗织罪名,欲置丞相于死地,却拿不出一件实证。这等行径,与诬陷何异?与构陷何异?大周立国百年,靠的是法度,不是栽赃!”
“若今日无实证便可拿下丞相,明日是否无实证便可拿下臣?后日是否无实
证便可拿下在座任何一人?”
“臣请陛下三思!”
郑怀脸色铁青,指着林昭喝道:“大胆!你竟敢威胁陛下?威胁满朝同僚?”
赵恒冷笑:“什么威胁?这分明是给丞相张目!陛下,臣看这林昭,就是丞相的党羽!”
钱通高声道:“陛下,丞相有不臣之心,这林昭跳出来替他说话,足见其勾结之深!臣请求将林昭一并调查!”
“臣附议!”
“臣附议!”
“将林昭一并下狱!”
又是一片附议之声,潮水般涌来,将林昭那单薄的身影淹没。
林昭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却没有退后一步。
御阶之上,周韵终于开口。
她看着林昭,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林少卿,你为丞相说话,本宫不怪你。但你要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丞相之事,自有公论。你若有证据替他辩白,便拿出来。若没有,就退下吧。”
林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有证据吗?
没有。
那些罪名都是捕风捉影,可捕风捉影的罪名,也是最难辩白的。对方拿不出证据,他也拿不出反证。这种局,本来就是必输的局。
郑怀见状,趁势上前:“陛下!丞相之罪,证据确凿。臣请即刻将丞相拿下,押入大理寺候审!”
“臣等附议!”
“臣等请陛下即刻下旨!”
满殿的附和声再次响起。
周韵看向景行。
那个人依然站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像这些年每一次一样。
周韵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