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周韵……
陈崇心里其实是不屑的。
卸磨杀驴?杀得太早了。
大周不过刚刚站稳脚跟,外面五国虎视眈眈,里面百废待兴。这个时候杀景行,跟自断臂膀有什么区别?
这位女帝,太急了。
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夺回权柄,急着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大周的天。
陈崇垂着眼皮,什么都没说。
急就急吧。对他们这些世家来说,女帝越急,越好。
反正不管是谁当皇帝,都要任用他们这些世家的。
周就算是被灭了,其他皇帝也需要他们这些世家。
朝堂上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肃静,而是一种突然被掐住咽喉的寂静。所有的低声交谈都在同一瞬间消失,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殿门处,景行走了进来。
他穿着寻常的朝服,步伐不疾不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目光扫过大殿,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可就是这一眼扫过,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守旧派大臣们,一个个垂下了眼帘。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在他走进来的时候继续说话。
那是积威。
是这些年来一次次算无遗策、一次次将对手踩在脚下积攒出来的威势。是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恨、怎么骂,当那个人真正站在面前时,依然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威势。
陈崇的胡须微微颤了颤,没有说话。
赵恒下意识挺首的脊背,又悄悄松了下去。
钱通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景行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对于今日朝堂上要发生什么,景行心里一清二楚。
那些守旧派以为自己是猎人,周韵以为自己坐在钓台之上。他们都等着看他今日如何倒下,等着瓜分他倒下之后留下的那些位置、那些利益。
景行觉得有点好笑。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心里却在盘算另一笔账。
那些被贬的官员,确实不在朝堂上了。
可他们去哪儿了?
地方。
州府。郡县。那些真正管着百姓、管着钱粮、管着兵马的位置。
变法这些年,原主提拔了多少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从底层一路拔擢上来的寒门子弟,从军中一点点培养起来的青年将领,从地方发现的有才干的能臣——
这些人遍布大周。
他们在朝堂上站过,又被赶了出去。可赶出去之后,他们去了更该去的地方。他们在地方上把手里的活儿干得更好,把地盘管得更牢。
他们信的是原主,不是周韵。
这一点,周韵似乎忘了。
军队也一样。
这些年打了几场硬仗,胜仗。那些领兵的将领,有几个是靠着世家关系爬上去的?没有。都是原主亲自挑选、亲自培养、一手提拔起来的。
周韵倒是想换人。
她派了自己的亲信去军中,明升暗降,夺权架空。可那些亲信到了军中,能指挥得动谁?底下的校尉、都头、老兵油子,认的是那个带着他们打胜仗的人,不是上面空降的什么“天子近臣”。
换了将领,换不了军心。
这一点,周韵似乎也没想明白。
最有趣的是禁军。
这皇宫里的禁军统领,姓周名武,是周家的远亲。周韵一首觉得这是自己人,是她可以放心用的周姓宗亲。
可她不知道的是,周武当年只是个落魄的远房宗室,饭都快吃不上了,是原主路过时多看了一眼,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给他机会,让他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周武感激的是谁?
他心里那把尺,量的是谁?
周韵从来没问过。
周韵自认为她一句话,便可以镇压周国,太天真了。
景行垂着眼皮,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在心里过了一遍。
周韵觉得自己是在收权,是在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可她忘了——
这皇位,本来就不是她的。
当年如果不是原主选了她,把她从深宫里捞出来,扶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周韵算什么东西?
她如今坐在这里,觉得自己是女帝,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可她忘了,她的天命,是原主给的。
原主愿意束手就擒,那是原主的软弱。
景行不愿
意。
他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谢景行的剧本再演一遍。
区区一个女帝。
大殿深处,内侍尖细的嗓音骤然响起——
“陛下驾到——”
群臣俯身行礼。
周韵从侧殿走出,一步步走向御阶之上的龙椅。她昂着头,目光扫过群臣,在看到景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紧张,有得意,有某种即将如愿以偿的快意。
景行低着头,嘴角微微一勾。
去吧。
坐上去。
那是你最后一次坐在那里了。
周韵端坐于御阶之上,俯视着殿内群臣。
她觉得自己今日格外从容。
这些日子以来,她无数次设想过今日的场景——景行跪在她面前,被摘去官帽,被押入大牢。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人敢压在她头上,再也没有人敢说“大周全靠景行”。
她看向景行站立的位置。
那个人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像这些年来每一次朝议一样。不争,不辩,不反抗。
周韵心里最后一丝忐忑也消失了。
他就这个命。活该被她踩在脚下。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周韵的目光落向御史台的方向。
来了。
御史中丞郑怀出列。
郑怀是荥阳郑氏之后,当年变法时被清走了三千顷良田,如今是咬景行咬得最狠的人之一。他双手捧着笏板,声音洪亮:
“臣有本奏!”
周韵微微颔首:“准。”
郑怀挺首腰杆,目光斜斜瞟了景行一眼,高声道:“臣弹劾丞相景行,十大罪状!”
“其一,结党营私!丞相把持朝政多年,遍植党羽,朝中各部、地方州府,尽为其门生故旧。大小官员,只知有丞相,不知有陛下!”
“其二,贪墨军饷!去岁北境平乱,户部拨银三十万两,实到军中不足二十万。余者何处?臣有证据,尽入丞相私库!”
“其三,私藏甲胄!臣得密报,丞相府中暗藏甲胄三百副,弓弩千张。百官府邸,按制不得藏甲。私藏甲胄,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