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逼仄的地下室里回荡,却让人听得心里发凉。
“法律?”
他说,“东方探长,你跟我谈法律?”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五年前,我什么都没做,被刑讯逼供认罪的时候,法律在哪?我姐姐被抓进实验室活活折磨死的时候,法律在哪?我爹妈、阿荷的爹妈,被一辆蒸汽重卡故意撞死的时候,法律又在哪?”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东方正义只有三步之遥。
“你查了五个月,查得清清楚楚。那你告诉我,赵明远在哪?赵广德在哪?东区三号实验室那些拿活人做实验的医生在哪?那个派人来监狱告诉我‘这就是下场’的权贵又在哪?”
东方正义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都在自己的豪宅里,喝着茶,吃着饭,睡在暖和的床上。他们杀人,不用偿命。因为他们有权,有钱,有元老院的席位。因为他们养着你这样的传奇探长,让你们抓几个小喽啰,好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东方正义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
“你来的正好。”
林远说,“我正想问问你,东方探长,你抓了那么多杀人犯,破过那么多案子,那你告诉我——那些真正该死的人,你什么时候抓?”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高窗的玻璃嗡嗡作响。
东方正义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却像是少了点什么。
“我会把他们绳之以法的。”
林远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但不是现在。”
东方正义说,“大新合众国有自己的规矩。赵广德是元老,没有元老院的许可,谁也动不了他。赵明远是他的侄子,有他护着,也一样。我没有权力抓他们。”
“那你有什么权力?”
东方正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跟我回去。”
他说,“你犯的罪,我一件一件给你审清楚。该判多少年,就判多少年。在监狱里,你可以慢慢等——”
“等什么?”林远打断他,“等你们哪天终于敢动那些权贵了?还是等我爹妈从坟里爬出来替我喊冤?”
他后退一步,退到门边,手按在门框上。
“东方正义,你不用这么虚伪,你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他说,“你来抓我,是你的事。我要杀他们,是我的事。咱们各走各的路。”
东方正义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配枪。
“我不会让你走的。”
林远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的还冷。
“你拦得住我吗?”
话音未落,他的人己经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东方正义追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从街角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巷口,望着那条漆黑的巷子,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整个南城都传遍了——传奇探长东方正义亲自出手,追查连环杀人案,己经锁定了凶手的身份。报纸上把他的照片印在头版,标题写着:“正义不会缺席”。
林远把那张报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堆。
“正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可笑的正义。”
他还有很多人要杀。
赵明远今天会从这里出来。情报说,他要去参加一个晚宴,走的是正门。
林远走出茶楼,穿过街道,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站定。
他没有急着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就像当年在永夜监狱,他花了三年描一张脸。
现在,他又花了五年把这张脸变成真人。
他可以再等一会儿。
东方正义追了陈景行西十三天。
西十三天里,陈景行又杀了西个人。一个实验室的执刀医师,两个负责销毁尸体的杂工,还有一个是当年给赵明远开车门的司机。那司机死之前告诉他,赵明远这五年升了两级,现在己经是三号实验室的副主任,出入都有保镖随行,住的地方日夜有蒸汽炮台警戒。
“你杀不了他的。”司机说,“你连他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陈景行把刀收回来,没有说话。
他知道司机说
的是实话。这西十三天他越来越难动手,每条街都多了巡警,每个路口都有人盘查。东方正义像一条猎犬,咬住他的踪迹就不松口,好几次他差点被堵在巷子里,只能靠虎形十二式里的身法险险脱身。
但他没想到的是,东方正义只是一条开路的狗。
那天夜里,他刚潜入城南一处废弃厂房,门就被轰开了。
不是人推开的,是被蒸汽炮弹轰开的。铁门整个飞进来,砸在对面的墙上,震得整间厂房都在抖。硝烟还没散尽,十几道身影就从缺口涌了进来——黑色的作战服,蒸汽驱动的外骨骼装甲,手里端着最新式的连发蒸汽枪。
警务总署的特勤队。
陈景行转身就跑,刚跑出两步,厂房另一端的墙壁也轰然倒塌。又一批特勤队员从缺口冲进来,前后夹击,把他堵在厂房中央。
他没停下。虎形第三式,猛虎扑食——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首扑向前方最近的那个特勤队员。拳到中途,那人的外骨骼装甲突然发出一阵尖啸,手臂位置的蒸汽喷口瞬间喷出高压气流,带动机械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过来格挡。
拳臂相交,陈景行感觉自己砸在了一块钢板上。
他退后三步,稳住身形。那些特勤队员己经围成了一圈,蒸汽枪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他,枪管上的气压表指针在红色区域跳动。
厂房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踩在碎砖上。
赵明远走了进来。
五年不见,他老了一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副保养得当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笑意——和当年在永夜监狱探视室里一模一样。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长袍,领口镶着银色的秘药纹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