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钧“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茶。
原主就那样站着,像是一个犯了错的下属,等着上级发落。
景行猛地睁开眼睛。
荒唐。
太荒唐了。
拥兵三十万的节度使,被一个商人打断了儿子的腿,还要上门道歉。道歉也就罢了,人家坐着,你站着。人家喝茶,你看着。
这哪里是道歉,这是跪着。
而更荒唐的是,原主的记忆里,这还不是结局。
景行继续往下看。
沈万钧的嚣张,在这一次之后,变本加厉。
他开始插手军务,安插自己的人进入军队。开始控制粮道,三十万大军的粮草,他说断就断。开始在城中公然培植势力,节度使府的命令,没有万通商号的点头,出不了城。
原主忍了。
一次忍,两次忍,次次忍。
幕僚们告诉他,这叫“韬光养晦”。
景行冷笑。
这叫引颈受戮。
结局是什么?
结局是沈万钧联合太子,设了一个局。西域边境的胡人部落突然叛乱,原主领兵出征,军需被“意外”切断,三十万大军困在沙漠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原主死在了战场上。
至于是死在敌人刀下,还是死在自己人的暗箭之下,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答案。
但景行猜得到。
原主死后,沈万钧和苏婉清“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一切。万通商号的财富,加上三十万大军的军力,再加上丞相府的政治资源,沈万钧从一个商人,一跃成为西域真正的主人。
苏婉清嫁给了沈万钧,成了西域最有权势的女人。
而原主景行,和他的儿子景睿,成了这对璧人故事里的反派——一个愚蠢、懦弱、不识时务的节度使,一个纨绔、跋扈、活该被打断腿的公子哥。
他们用鲜血和白骨,铺就了别人的青云路。
景行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握过刀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茧。
景行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商人这么嚣张,沈万三知道吗?”
窗外,西域的风裹着黄沙,呼啸而过。
节度使府外,万通商号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比节度使的帅旗还高了三尺。
万通商会的权力很大,竟然大过了本节度使?
景行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他见过太多世界了。
诸天万界,什么样的世道没见识过?
可像眼前这般倒反天罡的,还真是头一回。
古之社会,士农工商。商人是什么?是贱籍。
重农抑商,那是刻进历代王朝骨子里的国策。有的朝代商人处境宽松些,可政策从未瓦解过。多少朝代,商人不能穿绸缎,不能坐马车,不能科举,不能做官。攒再多银子,在士人面前也得低着头走路。
后来世道宽松了,商人被允许参加科举。可你看那些富商巨贾,发了家第一件事是什么?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后代读书,考功名,做官。
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商人骨头里是软的,做梦都想改换门庭,把“商”字从族谱上撕掉,换成那个“士”字吗?
可现在呢?
一个商人,骑在了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节度使头上。
沈万钧。
景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讽刺到了骨子里。
他的儿子被打断了腿。他的幕僚跪了一地,劝他去道歉。他堂堂西域节度使,要低三下西地去找一个商人赔罪。
而原主居然真的去了。
景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荒唐。
这己经不是荒唐了,这是把几千年来的规矩踩在脚底下碾碎了。商人骑在节度使头上,贱籍骑在士籍头上,钱骑在权头上。
倒反天罡。
真是倒反天罡了。
脚步声杂乱,七八个幕僚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首席幕僚陈伯庸,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面相忠厚。他身后跟着的是参军赵明远、主簿周文清、记室孙翰,还有几个平日里出谋划策的门客。
景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这群人来得倒是快。
陈伯庸率先拱手,脸上带着焦急之色:“节帅,听闻公子之事,属下等忧心忡切。特来进言,还望节帅三思。”
景行靠在椅背上,淡淡扫了他
一眼:“说。”
陈伯庸顿了顿,斟酌着开口:“节帅,公子受伤,属下等感同身受。只是那沈万钧……”
他看了一眼景行的脸色,继续说:“沈万钧虽为商贾,却掌控着万通商号,三十万大军的军饷粮草,泰半经他之手。此时与他交恶,恐怕于军不利啊。”
赵明远跟着附和:“陈先生所言极是。节帅息怒,当以大局为重。”
景行没接话,而是看向在场所有人,忽然笑了一声。
“本帅掌握三十万大军,要向一个商人道歉?”
这话说得平淡,可落在堂上,几个幕僚脸色都变了。
陈伯庸硬着头皮道:“节帅,您掌握三十万大军不假,可……没有军饷啊。粮草军需,尽在万通商号手中。若沈万钧断了供给,三十万大军不出三月便要生变。”
景行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什么他的商会?”
景行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那不是本帅的商会吗?”
在本帅的地盘上,仰仗的本帅的名号,垄断的是西域的地理。
堂上一静。
陈伯庸愣住了,赵明远也愣住了。
景行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敌人存粮我练枪,敌人就是我粮仓。”
这话一出,陈伯庸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向景行,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节帅,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可还没等他细想,身后的周文清己经站了出来。
“节帅,即便军需之事可解,可那沈万钧背后还有太子啊!”
周文清拱手,语气急切,“太子乃储君,日后承继大统。节帅若与沈万钧撕破脸,便是与太子为敌。将来朝廷清算,西域何以自处?”
景行转过头,看向周文清。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