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钧微微一笑,补充道:“当着我面骂我的人,上一个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苏婉清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有惊异,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那毕竟是节度使的儿子。”苏婉清轻声说。
沈万钧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节度使的儿子又如何?”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而从容:“你知道西域三十万大军的军需粮草,有多少是从我万通商号出去的?”
苏婉清摇头。
“七成。”沈万钧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两根,“不,准确地说,是七成半。铠甲、刀兵、战马草料、士卒口粮,全要从我手上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三十万大军,说是他景行的兵,不如说是我的兵。没有我的粮食,他的兵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沈万钧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得意。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信不信,最迟明日,景行就会亲自登门,向我赔罪?”
苏婉清微微一怔:“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沈万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是必然。”
他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我扣了他一批军粮,他亲自来商号找我,好声好气地商量。上上次我的人在他的地盘上打了人,他连问都没敢问。这个人——”
沈万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骨头是软的。”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万钧察觉到她的目光,心中愈发受用。他放下茶盏,正了正衣襟,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婉清,你不用担心。我在这西域经营了十年,根基之深,不是你能想象的。景行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忍。儿子被打断腿这种事,他也能忍。”
苏婉清咬了咬唇,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生在丞相府,从小耳濡目染,对朝堂上的事多少有些了解。她经常听父亲提起各地节度使的跋扈——那些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连朝廷的旨意都敢阳奉阴违,更何况一个商人?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常听父亲说,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不把朝廷放在眼里。那景行毕竟手握三十万大军,你伤了他的独子,他当真会善罢甘休?”
沈万钧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笑出了声。
“婉清,你父亲是丞相,身在朝堂,自然把节度使想得太可怕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可你要知道,那些节度使再跋扈,也是要吃饭的。没有粮食,三十万大军就是三十万张嘴,能把他景行自己都吃空了。”
他转过身,看向苏婉清,目光灼灼:“而我,就是那个给他饭吃的人。”
苏婉清迎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微一颤。
沈万钧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变得愈发柔和:“你放心,等景行来了,我只让他道个歉,不会太为难他。毕竟——他也是个要面子的人。”
他说着,嘴角又勾起那抹自信的笑:“不过这道歉的姿态,得做足了。让整个西域城的人都看看,在这片地界上,到底谁说了算。”
苏婉清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眼底有担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沈公子果然厉害。”她低声说,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沈万钧听到这西个字,心中大悦。他端起茶盏,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傍晚来临。
万通商号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比节度使府的帅旗还高三尺。
三千兵马,铁甲铮鸣,长枪如林。
景行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那座占地极广的宅院。朱红大门,石狮蹲踞,门楣上“万通商号”西个烫金大字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比节度使府还气派。
他冷笑一声,一挥手。
三千兵马如潮水般散开,将整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火把齐刷刷点燃,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门口几个守卫看见这阵仗,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往里跑。
景行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
抬脚。
“砰——”
朱红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栓断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什么人——”一个
护卫冲上来,手己经按上了刀柄。
景行身后的亲卫二话不说,拔刀就砍。
血光迸溅,那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倒在地。其余几个护卫见状,脸色煞白,纷纷后退。
景行踏过门槛,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花厅里,沈万钧正端着茶盏,听见外面的动静,眉头微微一皱。
苏婉清也听见了,脸色微变:“外面怎么了?”
沈万钧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还挂着那抹从容的笑:“看来是来道歉了。比我想的还快些。”
话音刚落,花厅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景行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甲士如林,刀光森寒。
沈万钧看见景行,嘴角微微一翘,不慌不忙地开口:“怎么,你来道歉吗?”
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语气傲慢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下人。
“我告诉你,你儿子得罪了我,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定然不与你罢休。”
景行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沈万钧心里莫名一突。
“你打断了我儿子的腿,”景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我还向你道歉?”
沈万钧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景行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眼底寒光迸射。
“我道尼玛歉呢!”
话音未落,景行己经欺身上前,一脚踹在沈万钧胸口。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
沈万钧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瓷器、玉器哗啦啦碎了一地,沈万钧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