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睿更想起,父亲站在他床前说的那句话——
“区区一个商人,敢伤害你,我必然让他付出代价。”
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从前的父亲只会说:“忍一忍。”
“别得罪沈先生。”
“都是你的错。”
景睿有时候甚至怀疑,在父亲心里,自己这个儿子是不是还不如一个商人重要。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这一日,阳光很好。景睿扔了拐杖,试着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腿虽然还有些跛,但己经不怎么疼了。
“少爷,节帅请您去书房。”
侍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景睿心头一紧,连忙整了整衣冠,一瘸一拐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景行正坐在案前看文书。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本账册、几份军报,旁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景睿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父亲。”
景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腿好了?”
“回父亲,己经能走了。”景睿顿了顿,补充道,“孙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如常。”
景行“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文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景睿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景行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怕我?”
景睿一愣,连忙摇头:“不……不怕。”
“那你紧张什么?”
景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怕,他是……敬畏。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自从那夜之后,他看父亲的眼神就变了。从前的父亲让他觉得窝囊,让他觉得憋屈,让他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可现在的父亲,让他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景行没有追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你的腿是沈万钧叫人打断的。他的两条腿,是我叫人打断的。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景睿点头:“儿子明白。”
“你不明白。”景行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是在给你出气?”
景睿一怔,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景行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缓:“我打断沈万钧的腿,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是因为这西域城,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沈万钧骑在节度使头上太久了,该有人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景睿脸上。
“至于你——你被人打断腿,是因为你蠢。”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景睿脸色一白,低下了头。
“醉仙楼是什么地方?青楼。你在青楼里跟人争风吃醋,争的还是个花魁。”景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带着十几个家丁,连对方身边有高手都看不出来。被人打了,不冤。”
景睿咬着牙,一言不发。
“但你是我儿子。”景行话锋一转,“我的人,我可以骂,可以打。外人动一根手指头,不行。”
景睿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
“父亲……”
景行摆了摆手,打断他:“煽情的话不必说。我叫你来,不是要听你哭的。”
景睿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景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沈万钧为什么能骑在节度使头上?”
景睿想了想:“因为他有钱?”
“有钱只是表象。”景行道,“他能骑在节度使头上,是因为节度使自己站不首。三十万大军的军需捏在一个商人手里,这种事说出去,丢的是整个节度使府的脸。”
景睿听懂了。
父亲这是在骂原主。
不,准确地说,是在骂从前的自己。
“我从前教你的那些道理,”景行顿了顿,“从今天起,都忘掉。”
景睿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景行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景睿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军令。
“从明天起,你去城北大营报到。”景行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先做一名普通士卒,从最底层的列兵做起。不许报身份,不许搞特殊。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的表现。”
景睿愣住了。
他是节度使的儿子,从小锦
衣玉食,连刀都没摸过几回。现在父亲要他去当一个大头兵?
“父亲,我……”景睿犹豫了一下,“我的腿还没好利索。”
“孙仲和说了,三月之内不可剧烈活动。我没让你现在就去操练。”景行道,“你先去大营住着,看,听,学。看看真正的将士是怎么生活的,听听他们嘴里说的都是什么,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你今年十九了。十九岁,别人家的孩子己经上阵杀敌了。你呢?你在青楼里跟人抢花魁。”
景睿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给你一年时间。”景行竖起一根手指,“一年之后,如果你还是一个只会倚仗父势的纨绔子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己经很清楚了。
景睿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礼:“父亲放心,儿子绝不会让您失望。”
景行看着他,目光中难得有了一丝温和。
“起来吧。”
景睿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父亲,儿子有一件事想问。”
“说。”
“您……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话说出口,景睿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连忙低头,以为父亲会发怒。
可景行只是淡淡一笑。
“人总是会变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景睿。
窗外,西域商会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更远处是连绵的军营,隐隐能听见操练的喊杀声。
“这个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的我,选错了路。现在,我不想再错了。”
景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父亲,”他低声说,“儿子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