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不耐道：“讲。”
王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西域节度使景行，自始至终打的旗号都是‘清君侧，诛奸臣’。他在檄文中指斥的，是太子和丞相。臣以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只要陛下将太子和丞相交出去，平息景行之怒，朝廷与西域之间，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苏文远脸色大变，转身怒视王溥：“王溥！你这是什么话！老夫是三朝元老，对陛下忠心耿耿！你让陛下交出太子和老夫，是要动摇国本吗！”
王溥面不改色，淡淡道：“苏相误会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景行要的是‘奸臣’，苏相若不是奸臣，交出去又何妨？景行若滥杀无辜，那便是他理亏，朝廷更有话说。”
“你——！”苏文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溥说不出话。
太子萧承乾也站了出来，脸色铁青：“王溥！你让父皇交出孤？孤是太子，是储君！交出孤，是要让天下人看朝廷的笑话吗！”
王溥后退一步，低头道：“殿下息怒，臣只是提一个建议。”
礼部尚书许敬宗站出来，大声道：“陛下，万万不可！景行说是奸臣就是奸臣？若今日他让陛下交出太子和丞相，明日他让陛下交出皇位，陛下也交吗？朝廷威严何在！天子颜面何存！”
兵部尚书周显宗也附和道：“许大人说得对。景行狼子野心，今日要太子，明日要丞相，后日就要龙椅了！朝廷若是低头，天下就真的完了！”
两派在朝堂上吵成一团。
一派说交出太子和丞相，换一时太平。另一派说绝不能低头，朝廷威严不能丢。还有人干脆不说话，低着头装聋作哑。
萧恒坐在龙椅上，看着这群人吵来吵去，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大臣们，平日里一个个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真到了要命的时候，除了吵架，什么都不会。
“够了！”萧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在大殿中炸开。
群臣瞬间安静下来，齐齐跪倒。
萧恒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退朝。”
他没有给出答案。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当夜，御书房。
萧恒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西域三十万大军的位置被标注出来，用朱笔画了一个箭头，首指京城。
那个箭头距离京城，己经不到三百里。
萧恒盯着那个箭头，目光呆滞。
他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本意是杀鸡儆猴，用景行来震慑天下藩镇。可现在，鸡没杀成，猴子们全都造反了。
他忽然想起韩崇。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将军，被他下旨凌迟，满门抄斩。
韩崇有罪吗？
有。
三十二万大军打没了，这是死罪。
可杀了韩崇，谁来替他打仗？
萧恒苦笑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苦的。
两日后，京城，朝阳门。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去，城头上的守军便看见了远处地平线上出现的那道黑线。
那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最终化作一片黑色的海洋。
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战马嘶鸣。最前面是一面巨大的帅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景”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上的守军脸色惨白。京城守军不过五万，而且大多是老弱残兵，真正的精锐都己经被韩崇带走了。
朝阳门的城门官双腿发软，扶着城墙才没有倒下去。
“快……快去禀报陛下！西域军……到了！”
消息传入宫中，整个皇宫像炸了锅一样。
萧恒坐在龙椅上，听着太监的禀报，脸上没有表情。
“到了？”他喃喃道，“这么快？”
没有人回答他。
殿外，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那是西域军的号角，低沉、悠长，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雷鸣。
萧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中己经没有了前几日的慌乱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做出了决定，他要交出景行口中的奸臣，只求景行能够退兵。
朝阳门上，梁帝萧恒一身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扶着城墙
垛口，向下望去。
城外，三十万大军列阵如海。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铁甲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战马嘶鸣，号角低沉，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最前方，一匹乌骓马上，景行身着明光铠，腰悬长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城墙相遇。
萧恒的手微微发抖。
他身后站着太子萧承乾和丞相苏文远。萧承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双手藏在袖子里抖个不停。苏文远也好不到哪里去，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官帽歪了也不敢扶。
城下，一名西域军将领策马上前，仰头喝道：“城上的人听着！节帅说了，只要交出太子和丞相两个奸臣，节帅便退兵！若不然，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洪亮，城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转身看向萧承乾和苏文远。
两人看见他的眼神，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父皇……”萧承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父皇，儿臣是您的亲生骨肉啊！您不能把儿臣交出去！景行是个疯子，他会杀了儿臣的！”
他膝行向前，抱住萧恒的腿，涕泗横流：“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招惹景行！求父皇救救儿臣！”
萧恒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苏文远也跪了下来，老泪纵横：“陛下！老臣跟随陛下二十余年，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景行是反贼，他的话怎么能听！陛下若把老臣交出去，岂不是向反贼低头！”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城砖上，砰砰作响，鲜血顺着鼻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