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惨叫,同样的沉默。
沈砚清听到那声惨叫的时候,整个人缩在角落里,捂住了耳朵。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恐惧。
不是上辈子偶尔想起原主时那种轻飘飘的恍惚,不是被景行扇巴掌时那种委屈和愤怒,而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死的恐惧。
而姜怀远——姜念瑶的父亲,那个人贩头子——一开始并不害怕。
他甚至有些兴奋。
他打量了园区几天,观察了这里的规则和运作方式,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地方,和他以前干的事没什么区别。都是弱肉强食,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他干了一辈子人贩子,论狠辣,论心机,他觉得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
他开始活动。
用烟讨好看守,用小道消息换取一点信任,用从前的经验分析哪些人是“有价值的”、哪些人是可以“利用”的。他甚至试图拉拢几个同样新来的“货”,想组建自己的人脉。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先在这里站稳脚跟,然后慢慢往上爬,说不定有朝一日能混成个小头目。
毕竟他姜怀远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苦算什么?
可他忘了一件事。
这里是缅北。
不是他从前混迹的那个小城市。
这里的规则,比他想象的要残酷一百倍。他那些在小地方练出来的“本事”,在这里连入门都算不上。
第五天,姜怀远犯了个错误。
他试图讨好一个小头目,送了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几根烟。但那个小头目恰好心情不好,恰好觉得姜怀远“眼神不正”,恰好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
姜怀远被按在地上,当着一群人的面,被抽了三十鞭。
他没有哭,没有求饶,咬着牙扛了下来。他觉得这算不了什么,他见过更狠的。
可第二天,那个小头目又来找他了。
“听说你很能打?”
小头目蹲下来,用缅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翻译笑着翻译,“头目说,你以前是干大事的,很厉害。他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姜怀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进了后院。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细节。
沈砚清只知道,那天晚上,姜怀远没有回来。姜念瑶只知道,那天深夜,她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那哭声不属于任何人,而是风穿过空旷的走廊时发出的呜咽。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后院的水沟里发现了姜怀远的……东西。
不是完整的他。
心没了。
肺没了。
肾也没了。
一个曾经手上沾满鲜血的人贩头子,最终也被人掏空了内脏,像一块被榨干了的破布,被扔在了水沟里。
没有人多看一眼。
消息传开的时候,沈砚清正在吃今天的第二顿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的手抖得厉害,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粥洒了一半在身上,他浑然不觉。
姜念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角落里啃一块干硬的饼。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把饼塞进嘴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嚼。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滴在那块干饼上,又被她嚼进了嘴里。
她没有哭出声。
在这里,哭出声是会被打的。
那天晚上,沈砚清和姜念瑶被关在不同的屋子里,但两个人做了同一个动作——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两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他们终于明白了。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你是谁。没有人会在乎你上辈子有多少钱,没有人会在乎你曾经多么风光,没有人会在乎你是不是“男主”“女主”。
在这里,你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掏空、被丢弃的东西。
就像上辈子那个七岁的原主一样。
那个被塞进黑暗的车厢、被毒打、发着高烧喊着“妈妈”、最后身体凉透了被扔进山沟的孩子。
那个用自己的善良,换来了他们一生荣华富贵的祭品。
这是报应,这是属于他们的报应。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沈砚清和姜念瑶在园区里活了三年。
三年,足够让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变成一条眼神麻木的狗。沈砚清学会了跪着吃饭,学会了挨打不吭声,学会了对着电话那头的陌生人流着泪说最甜的
谎话。他的身体没怎么长,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比同龄人矮了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
姜念瑶也好不到哪去。她的头发枯黄打结,脸上再也没有上辈子那种从容精致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卑微和警觉。她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低着头,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露出讨好的表情。
三年里,他们见过太多人被拖走。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拖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都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园区的后山,或者说,后山那栋白色的楼。
那栋楼,本地人叫它“厂”。
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沈砚清每次从那栋楼前面经过,腿都会发软。姜念瑶每次看到那栋楼的灯光,都会不自觉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颗心己经不属于她了。
他们以为,只要听话,只要干活,只要不惹事,就能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他们错了。
那天是个阴天。
沈砚清刚从话务间出来,手上还缠着昨天被烫伤的纱布。他低着头往宿舍走,准备趁着休息的间隙眯一会儿。姜念瑶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碗刚领到的稀粥,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洒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园区门口开进来,首接停在了那栋白楼前面。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穿夹克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边走一边翻,像是在看什么名单。
沈砚清没在意。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车了。
可那天晚上,管事的突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