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人死的那天，是个雨天。
不是普通的雨，是血雨。天宫之上，万里阴云，血色的雨丝从天而降，落在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她倒在冷宫的台阶上，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那是她曾经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亲手刺进去的。刀刃淬了毒，见血封喉，她的嘴唇己经发紫，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传来脚步声，有人撑着伞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到一双绣着金凤的鞋。再往上，是一张精致的脸——那是沈清辞的新后，妖族的小公主，那个曾经在她面前乖巧地喊“姐姐”的女人。
“姐姐。”新后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甜得像蜜糖，又像毒药，“妹妹来送姐姐最后一程。”
苏伊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新后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亲姐姐。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姐姐别怪妹妹。”新后轻声说，“这后宫之中，容不下两个女主人。姐姐占着这个位置太久了，该让一让了。”
苏伊人想笑，却笑不出来。
占着这个位置太久？她什么时候占过这个位置？沈清辞的后宫里，女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圣女、公主、女帝，每一个都比她年轻，每一个都比她漂亮，每一个都比她会讨人欢心。她早就不是最特殊的那个了，她连普通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人。
可新后不这么想。
在所有人眼里，她苏伊人仍然是沈清辞的第一个女人，是帝君的发妻，是这座后宫中最有资格坐在后位上的人。哪怕沈清辞己经三个月没有踏进她的寝宫，哪怕她手中没有任何实权，哪怕她连一个普通妃子都不如——只要她还活着，她就是威胁。
所以，她必须死。
苏伊人倒在血泊中，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将她的衣裙染成一片暗红。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她看到新后站起身，转身离去，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到远处天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她听到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有人在举杯庆贺。
没有人记得她。
没有人会为她流泪。
苏伊人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雨。
她想起来了。
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曾经这样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那个人从不甜言蜜语，不会哄人开心，不会在她生气时说好听的话。但他会用命护着她，会在她害怕时说“别怕，我在”，会在她跌倒时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那个人说：“我会护你一辈子。”
她信了。然后她背叛了他。
她嫌他不够温柔，嫌他不会说情话，嫌他让她活在阴影之下。她想要自由，想要做自己，想要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光芒，而不是永远做“江天帝的女人”。
她亲手拿走了他一半的修为。
她亲手放出了消息，让他的仇家去杀他。
她亲手把他推下了深渊。
然后她跟另一个男人走了。那个男人会说甜言蜜语，会哄她开心，会让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那个男人的甜言蜜语，转头就能说给另一个女人听。那个男人的温柔，可以同时分给一百个人。
她终于明白了。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苏伊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穹。血雨还在下，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
“江景行……”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轻得像一缕风，随时都会消散。
“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
她没有说完。
那只伸向天空的手，无力地垂落。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己经涣散了。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眼角流下，像是她在哭，又像是天在哭。
冷宫门前，一片寂静。
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为她盖上一块布。没有人为她点一盏灯。
她就那么躺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丢弃的旧物，在雨中慢慢地冷去。
沈清辞得知她的死讯时，正在新后的寝宫中饮酒。他皱了皱眉，问了一句“怎么死的”，然后便不再多言。新后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说：“姐姐是病逝的。”沈清辞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有追查，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第二天，新后正式被册封为帝后。天宫张灯结彩，诸天万界来贺，热闹了整整三天。
没有人提起苏伊人。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伊人的魂魄在天地间飘荡，无处可归。她没有做错过什么吗？她做错了。她错得离谱，错得可笑，错得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飘过中央仙域，看到那座曾经的天帝宫，如今己经荒废。宫墙上爬满了藤蔓，大门上锈迹斑斑。她想起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那个男人总是站在最高处，看着远方，背影孤独而坚定。
她飘过五方仙域，看到那些曾经属于江景行的疆域，如今己经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的主人，没有人记得那个帝君之下第一人的名字。
她飘过下界，回到那座破败的小城。那座城己经荒废了，没有人烟，只有风沙和枯草。她找到当年他们一起修炼的那间小屋，屋顶己经塌了，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她在屋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发誓。
用她残存的魂魄，用她最后的意识，对天发誓——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
她会珍惜那个愿意用命护她的人。她会珍惜那三千年的陪伴。她会珍惜那双从未看过别人的眼睛。
她不会再嫌他不够温柔，因为她终于明白，最深的情，从来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
她不会再觉得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因为她终于明白，能被那样的人护在身后，是多么大的幸运。
她不会再听信任何人的甜言蜜语，因为她终于明白，蜜糖里往往藏着毒药，而苦药，才是真的能救命的。
她发誓。
用她的魂魄发誓。
用她的一切发誓。
天地无言，风沙呜咽。那道残破的魂魄在风中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没有人听到她的誓言。
没有人知道她后悔了。
等她重来一次。
等她好好珍惜。
可人生啊，哪里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人永远的贪心是不满足当下拥有的，而未来又为以前所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