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官差面面相觑，还想说什么，被上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上官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
说句不好听的，那忠勇侯夫妇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偏爱小儿子也就罢了，天底下偏心的父母多了去了，可对自己嫡长子下这么狠的手，这是恨不得把人往死里整。
朝中无人替他说话，家里人都盼着他死，皇帝也点了头发落了——这样的人，别说活着回来，就是真侥幸捡了一条命，也只能灰溜溜地隐姓埋名，这辈子都不敢再踏上京城的地界。
怎么可能杀回来？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都多余。
“罢了，”
上官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的褶皱，自言自语道，“要是那沈景行真还活着……就当是我积德行善了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些被流放的犯人，除了仇人和政敌，谁会惦记他们的死活？没人惦记，自然也没人过问。
死在路上是常事，死了就死了，一张草席一卷，连个坟头都不会有。
上官哼着小曲，迈着方步出了衙门，下班回家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脑子里己经把这桩事翻了过去。
所以他并不知道，那个被他当成“死了”的人，此刻正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从某座不知名的小镇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方向，分毫不差。
三日之后，景行站在了京城城门外。
巍峨的城墙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高耸，朱漆城门大开，行人商贾往来如织，守城的士卒持戟而立，一切繁华如故。没人注意到人群中那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陌生的年轻人。
景行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那方苍劲的匾额，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普通的石头，然后收回视线，不急不缓地走进了城门。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端，忠勇侯府内正是一片歌舞升平。
沈知鉴如今春风得意，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风光的人。
前世从沈景行那里窃来的锦绣文章，让他连中三元，名动天下。丞相千金的芳心被他攥在手里，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沈大人”。就连龙椅上的那位，也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国之栋梁，前途无量。
而最大的那颗眼中钉——沈景行，己经被他亲手送上了流放之路。算算日子，这会儿大概早就冻死在宁古塔的冰天雪地里，尸骨都让野狗啃干净了。
他怎么能不得意？
这些事，当着旁人的面他一句都不会说。他在人前永远是温润谦恭的沈大人，笑容得体，言谈有度，谁见了不夸一句翩翩君子。
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那层皮就绷不住了。
这夜，沈知鉴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着他微微泛红的脸色，己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他端着酒杯，晃了晃杯中残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景行啊沈景行……”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放肆。
“你上一世不是很得意吗？啊？你上一世不是一首压在我头上，满京城都夸你是别人家的孩子吗？这一世呢？这一世你不过是个小丑罢了，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眼中满是酣畅淋漓的痛快。
“才学？君子六艺？有用吗？你上辈子那么有本事，到头来还不是被我踩在脚底下。流放宁古塔，哈哈——连条狗都不如！”
他醉了，说话越发没有遮拦。
“还有那群蠢货——父亲、母亲、丞相、皇帝……哈哈哈，全都是一群蠢货！他们以为自己听到了心声就听到了真相，我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跟提线木偶似的，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间还浑然不觉！”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桌子，酒杯被震得叮当响。
“父亲那个老糊涂，我说沈景行是白眼狼，他就真把亲儿子当仇人。母亲更可笑，我说什么她信什么，连亲骨肉都舍得往死里磋磨。还有丞相那个老东西，我说让他把女儿嫁给我，他就眼巴巴地把人送来了——什么当朝一品，什么庙堂栋梁，全是一帮酒囊饭袋！”
他把酒壶抄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劲上头，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有些瘆人。
“这
一世，我沈知鉴才是主角。前世欠我的，我全拿回来了。至于你……”
他盯着杯中残酒，像是在透过那浑浊的液体看某个早己消散的亡魂，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弧度。
“沈景行，我的好哥哥，你就安安心心死在宁古塔吧。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姓沈。”
话音落下，他随手将酒杯掷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窗外夜风拂过，烛火晃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了一瞬。
就在沈知鉴一个人说得正痛快的时候，书房的门外，忠勇侯沈烈和夫人柳氏正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沈知鉴之前吩咐过小厮，谁也不许进来，他要一个人清净。小厮自然不敢违逆，老老实实地守在院门口。可来的是忠勇侯夫妇——这侯府真正的主人，一个小厮怎么敢拦？老爷夫人的脚步，他连上前通报的胆子都没有。
忠勇侯夫妇今夜本是想过来看看儿子，关心一下他这些日子公务辛不辛苦。这段时日沈知鉴在朝堂上风生水起，他们做父母的面上有光，心里自然时时惦记着。谁知道刚走到书房窗外，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儿子醺醺然的狂言妄语。
什么“上一世”？什么“一群蠢货”？什么“心声是可以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