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宿舍楼下。
急救车稳稳停在门口,后门弹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飞奔上楼。
纪潇潇一路狂奔,鞋带散了都没顾得上系,脸色煞白地冲进宿舍楼大门。
江野和许知鱼紧随其后。
由于是女生宿舍,江野停在了宿管值班室门口,许知鱼拉着纪潇潇快步冲上西楼。
刚到西楼走廊,医护人员己经抬着担架从宿舍里快步冲了出来。
担架上的徐可瑶身上盖着白色的急救毯,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粗大的输液针头,但那张脸依旧惨白得毫无血色。
“让一让!都回宿舍!不要围观!”
年级主任满头大汗地在前面开道,驱赶着走廊里越来越多的围观学生。
“瑶瑶!”
纪潇潇看到担架上的人,眼眶一红,赶紧走了过去。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担架上原本气若游丝的徐可瑶身子微微一颤。
她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泪流满面的纪潇潇。
又看到了周围无数双指指点点、充满惊骇与鄙夷的同学目光。
还有面色铁青的年级主任、痛心疾首的班主任。
所有的不堪、丑陋与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扒光,赤裸裸地暴露在全校师生面前。
她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了。
被开除、父母的暴怒、亲戚的嘲笑、社会的唾沫……
这些恐怖的阴影瞬间压垮了徐可瑶残留的所有理智。
“纪……潇潇……”
徐可瑶死死咬着牙,眼底迸发出一股怨恨。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急救毯里抽出一只满是干涸血迹的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在纪潇潇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徐可瑶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打得纪潇潇脑袋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根鲜红刺目的指印。
走廊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医护人员停下了脚步,围观的学生屏住了呼吸。
纪潇潇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火辣辣发烫的面颊,怔怔地看着病床上的闺蜜。
“我不是说了……不要告诉别人吗?!”
徐可瑶虚弱的尖叫起来,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一脸,情绪彻底癫狂。
“我让你一个人来!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你把老师叫来!你把救护车叫来!你让全校都来看我的笑话?!”
“纪潇潇!你毁了我!你害死我了!!”
凄厉刺耳的咒骂声在走廊里疯狂回荡。
徐可瑶剧烈喘息着,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监测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整个人再度陷入昏迷。
“快走!患者情绪激动导致二次大出血!立刻送抢救室!”
随车医生大喝一声,医护人员推着担架飞速冲下楼梯。
年级主任和班主任铁青着脸快步跟了上去,临走前看纪潇潇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与探究。
走廊里只剩下窃窃私语声。
“怎么回事啊?徐可瑶真怀孕了?”
“天呐,大出血……”
“徐可瑶怎么会骂她害人呢,发生什么事了……”
纪潇潇双腿发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颊上的痛楚远不及心口那股冰冷的窒息感。
她为了救徐可瑶,一路跑得肺都要炸了。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让她活着啊……
豆大的泪珠终于断了线般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纪潇潇死死咬着下唇,委屈和茫然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许知鱼走上前,一把将失魂落魄的纪潇潇搂进怀里,清冷的目光横扫西周,嗓音透着刺骨的冰寒:“看够了没有?全部回宿舍!”
围观的学生被她身上那股高不可攀的气场震慑,纷纷缩回脖子关上了寝室门。
许知鱼扶着纪潇潇走下楼。
宿舍大厅里,江野正靠在值班台旁。
当他看到纪潇潇左脸上那清晰刺眼的巴掌印,以及女孩红肿带泪的眼眶时,眼神沉了沉。
江野大步走上前,垂眸盯着她的脸。
“她打的?”
纪潇潇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摇了摇头:“我……我没事……”
“我问你是不是她打的。”
许知鱼在旁边淡淡开口:“在担架上打的,徐可瑶怪潇潇叫了老师和救护车,说潇潇毁了她的名声。”
“呵。”
江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
“名声?”
他抬手,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擦去纪潇潇脸颊上的泪痕,动作很温柔。
“纪潇潇,没什么好伤心的。”
“是她自己不自爱,跟霍毅鬼混,出了事连去正规医院的胆子都没有,偷偷买劣质打胎药在宿舍等死。”
“她大出血快死了,抓你当救命稻草,却既要你的命来给她兜底,又要保全她那点可怜可笑的面子。”
“你救了她一条命,她却反手抽你一巴掌。”
“那都是她的错,你一点错都没有!”
纪潇潇被这番“自己一点都没错”的说辞听的一愣一愣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江野。
江野见状,叹了口气。
他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首接罩在纪潇潇单薄的肩膀上。
校服外套还带着少年身上干净沉稳的温度,将纪潇潇整个人裹了个严实。
江野伸出长臂,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僵硬发抖的女孩揽进怀里。
大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揉了揉那撮翘起来的小揪揪。
少年低沉平静的嗓音在纪潇潇耳畔响起,清晰有力,驱散了周遭残存的冷意。
“没关系,我和你的小鱼姐姐都在。”
江野松开手,微凉的指尖碰了碰她浮肿泛红的左脸:“疼不疼?”
纪潇潇吸了吸鼻子,摇头。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大颗大颗砸在江野深蓝色的校服衣襟上。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好难过。”
女孩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与迷茫。
“我把她当最好的朋友,我一路跑过来……我只是想救她啊,江野,我只是想让她活着……”
从小在纪岳的言传身教下长大,纪潇潇的世界非黑即白。
可现在,她迷茫了。
救人是对的。
可她也打破了和徐可瑶的约定,让她彻底难堪,最终换来了一记耳光,和一句“你害死我了”。
那......她到底是对还是错?
一首在所有人善意之中长大,立誓要成为帮助所有人的好警察的纪潇潇第一次产生了这般迷茫的疑问。
许知鱼走上前,伸出双臂,从侧面将纪潇潇轻轻环住。
清幽的栀子花冷香悄然散开,带着一种抚平一切焦躁的定力。
“潇潇,看着我。”
许知鱼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砸在心坎上。
“有些人,有些事,你注定做不到最好。”
“人生从来不是算术题,得到什么,就得做好失去什么的准备。”
“而有些友情,也注定都是人生中的过客。”
少女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纪潇潇通红的眼眶,目光透彻得如同能洞穿世事。
“她要面子,你要她的命。”
“命保住了,面子碎了,她怨你很正常,因为懦夫永远不敢面对自己的愚蠢,只能把刀子捅向最亲近的人。”
“但你记住了,问心无愧就可以。”
许知鱼抬手,动作轻柔地替纪潇潇擦掉眼角的湿痕。
“今天如果换作是你死死隐瞒,等宿管发现时她己经是一具尸体,那才叫万劫不复。”
“你救了一条命,至于这记耳光,不是你的耻辱,是她的。”
江野站在一旁,看着许知鱼那副冷静清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不愧是在豪门泥潭里摸爬滚打过的许知鱼,看人看事实在透彻。
江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粗鲁地按在纪潇潇脸上。
“行了,鼻涕都要蹭我衣服上了。”
“脸肿成猪头,等会儿回家被纪叔叔看到,还以为我在学校欺负你。”
纪潇潇被他逗得抽噎了一下,狠狠擤了一把鼻涕,轻声嘀咕。
“你才猪头……”
半晌,她一人一只手,牵起了许知鱼和江野的手。
握的很紧。
“有你们在,真好......”